长安城另一端,鄂国公府。
此时府中仆从们脚步放得极轻,连扫帚划过地面都不敢发出声响。
院中央,尉迟敬德站在尉迟宝琳面前。
他皮肤黝黑,身量雄阔,肩背厚实,一身常服被撑得紧绷,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握槊磨出的旧茧。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竹竿,竹节青黑厚重,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他盯着面前跪着的儿子,眼底杀气腾腾。
“尉迟宝琳...琳...琳!”
这一声吼出来,院墙外栖着的几只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起。
尉迟宝琳跪在青砖上,膝盖硌得生疼,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此刻脸色发白,眼神飘忽,额角还挂着几滴冷汗:“爹……”“爹……”“爹啊……”
尉迟宝琳夹着柔弱的喊道,希望搏点父爱。
“你还知道叫爹?”尉迟敬德不吃这套,把竹竿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声闷响,裂纹仿佛顺着砖缝蔓延开来。
尉迟宝琳吓得一哆嗦,连忙把头埋低:“爹,儿子知错了……”
“知错?你小子知道个屁的错!”
尉迟敬德咬牙切齿,粗声喝道,“你老子我堂堂右武卫大将军,刀山火海滚过来,没死在战场上,倒让你这混账东西害得丢了差事!”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竹竿指着尉迟宝琳的鼻子,几乎要戳上去。
“陛下训斥老子,说老子管教不严!管教不严!老子戎马半生,还被自己亲儿子连累!”
尉迟宝琳嘴唇抖了抖,小声辩解:“爹,儿子真没闯多大祸……”
“没闯祸?”尉迟敬德冷笑一声,“没闯祸,老子的官帽子能没了吗?”
尉迟宝琳欲哭无泪,膝行半步,伸手想拉尉迟敬德的衣角:“爹,您听儿子解释……”
“啪!”
竹竿落下,那一下已经结结实实抽在了身上,尉迟宝琳惨叫一声,。
尉迟敬德额角青筋暴起,怒极反笑:“你还有脸解释?老子问你,外头那些烂事是不是你干的?”
尉迟宝琳缩着脖子,眼神左右乱飘,就是不敢看他爹的眼睛:“没、没有啊爹……”
“没有?”尉迟敬德猛地俯身,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拽近,“老子再问你一遍,有没有?”
尉迟宝琳被勒得脸都红了,终于扛不住,哭丧着脸喊:“爹!爹!轻点!儿子说,儿子全说!”
尉迟敬德松开手,竹竿横在胸前,冷声道:“说。”
院中一片死寂。
尉迟宝琳趴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儿子……儿子就是想强了那农户女儿……可儿子给钱了啊!银子都给了,又不是白……”
话音未落,尉迟敬德盯着他,眼神从愤怒一点点沉下去。
“你还敢说没有犯错?”
他缓缓直起身,竹竿在掌心转了半圈。
“老子今日不把你这层皮扒下来,你怕是连天高地厚都忘了!”
尉迟宝琳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爹!爹!儿子错了!儿子真错了!”
“晚了!”
“啪!”
竹竿破空落下。
“哎哟——!”
尉迟宝琳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屁股火辣辣地疼,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啪!”
“爹!轻点!轻点啊!呜呜,痛”
“啪!”
“老子轻?老子轻了你记得住吗?老子让你丢人现眼......”
“啪!”
“儿子记住了!儿子真记住了!救命,要死了。”
院中鸡飞狗跳,尉迟宝琳绕着老槐树连滚带爬,尉迟敬德提着竹竿在后追杀,脚步沉重,震得地面咚咚作响。仆从们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这一幕。
打了半晌,尉迟敬德终于出了一身汗,胸膛起伏,竹竿也挥得慢了。
他冷哼一声,将竹竿往地上一扔。
竹竿滚了两圈,停在尉迟宝琳脚边,又吓得他一哆嗦。
尉迟宝琳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屁股疼得不敢碰地,脸上涕泪横流,却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
尉迟敬德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沉得像铁:“从今日起,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老子现在闲得慌,有的是时间管教你。”
尉迟宝琳心中悲愤欲绝。
外头人都说他爹被罢了官,替他他爹惋惜,替他他爹抱不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哪里是罢官?这分明是老天爷给他爹腾出了整日整夜的时间,专门用来揍他。
以前尉迟敬德公务缠身,早出晚归,他还能偷偷溜出去喝花酒、斗鸡走马,日子过得快活。如今倒好,他爹一日三顿都在府中,顿顿竹笋炒肉,连喘口气都要先看看尉迟敬德脸色。
尉迟宝琳趴在地上,望着院中那根竹竿,心中只剩下四个字——夺笋啊。
......说回上文。
两日后,太极殿。
天刚蒙蒙亮,瓦上凝着清冷的露光。太极殿巍峨肃穆,殿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朝靴踏在金砖上,声音整齐而低沉。百官按品阶列于丹墀之下,绯袍、紫袍...层层排开,笏板如林,冠冕如云。
今日朝会,照例在太极殿举行。
大明宫虽已开始营建,却尚未真正启用,太极殿这座承载贞观朝政的宫殿,依旧是天子临朝、百官议政的中枢。
不多时,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