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前夜。
长安城,长孙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端坐梨花木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奏疏,眉峰拧成一道沉郁的川字。
奏疏上的墨迹尚新,字字端正,是今日内侍省抄录的旨意——修缮各地水坝、迁移两江沿岸住户。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毫无征兆,既无大臣上奏,也未经政事堂商议,仿佛是李世民一时兴起便断然敲定下来的。
可长孙无忌太了解李世民了。
那个男人为了民心从不做无意义的扰民之事。
两江沿岸……长孙无忌喃喃自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
为何无奏疏表明今年有水患之势?波及四十余州,工程量巨大,岂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他将奏疏放下,烛光点点映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正凝神推演其中关节,书房门的一声被狠狠推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一个锦衣少年跌跌撞撞地冲入书房,满脸泪痕,衣襟凌乱,发冠歪斜,正是长孙无忌的嫡子——长孙冲。
阿父——!长孙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嘶哑而破碎,阿父,您要为孩儿做主啊!
长孙无忌面色一沉。
他将奏疏重重拍在案上,暗含怒意,声音冷厉,恨铁不成钢斥责:成何体统!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长孙冲浑身一颤,畏惧地缩了缩肩膀,却顾不得许多,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今日他入宫探望姑姑,却在御花园中撞见长乐与一名陌生男子举止亲密。
他怒不可遏,上前质问,却被长乐的宫女拦住。他想找姑姑做主,可皇后姑姑不但没有替他说话,反而冷着脸将他赶了出来。
更过分的是:皇上竟下旨罚他禁足三月。】
阿父,您瞧瞧,这哪里说得过去?
长孙冲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甘与愤懑,我与长乐表妹的婚事,是早已定下的!姑姑她……她怎么能向着外人?
长孙无忌静静听完,面色阴沉如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中只剩下长孙冲压抑的啜泣声,和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长孙无忌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孙冲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近乎漠然:冲儿,
待长孙冲被气势压迫,才缓缓开口询问:你这几日,可曾闯了什么祸?
长孙冲一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茫然地摇摇头:回父亲,孩儿几日前一直待在家中,半步未曾出门,何来闯祸之说?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
禁军、金吾卫、千牛卫中,皆有功臣权贵家族的子弟。虽有禁令,但消息总会从缝隙中渗出。
这几日,他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风声,皇宫内,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