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与长孙皇后。
殿外的夏虫唧唧,此起彼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立政殿笼在闷热里。
长孙皇后端着一盏参茶从侧殿走来,步态轻盈,裙裾拖过金砖地面,不沾半点声响。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
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中铺着一层明黄绸缎之物,绸缎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颗玻璃珠。
那是从豫章那儿借来的——劳北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此刻却像二十颗坠入凡间的星辰,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
李世民拈起一颗,举到眼前。
珠内纹图案精细繁复,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将一整片星河封进了这小小的圆球之中。他对着阳光缓缓转动,那些纹路便跟着流转起来,时而如云霞舒卷,时而如流水回旋,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看了许久,又换了一颗,再换一颗。
一颗又一颗,翻来覆去,爱不释手:“这是玻璃?这工艺可真是巧夺天工。”
长孙皇后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催促,就让他静一静。
良久,李世民将珠子放回匣中,轻轻合上盖子。
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茶已微凉,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却并未放下,又饮了一口,才缓缓叹道:
观音婢,朕今日又见了那劳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匣子上,声音低沉而复杂:此人……当真是神异、古怪得紧。朕坐拥天下,奇珍异宝见过不知凡几,可偏偏,哎!竟无一物能打动他。
长孙皇后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道:二郎莫急。
李世民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
不急?他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拿出的那些物件,朕让将作监的老匠人看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摸了一辈子铜铁木石,竟无一人识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那名为太阳能风扇的物什,竟能御使阳光之力,自行转动。观音婢,你想想——日光无形无质,他竟能将其收束、驱使,如臂使指。朕活了三十余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等事物。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询问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说……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世民的面容上有困惑,有忌惮,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凉而柔软,像一泓春水,无声地抚平了李世民指节间紧绷的力道。
她柔声道:二郎,小郎君乃是神仙中人,俗世的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凡间东西打动不了他,并不奇怪。
李世民沉默着,等她继续。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身子不自觉前倾,声音都急了几分:观音婢,有何办法?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帘眺望,窗外传来几个公主的谈话身。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柔还有骄傲,字字清晰:
二郎,你觉得——豫章如何?
李世民愣住。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被观音婢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孩,豫章,温良恭顺,不争不抢,像一株安静开在角落的兰草。
他恍然,随即摇头:观音婢,豫章虽是你从小抚养到大的,也到了出阁年龄,但她毕竟不是嫡出。
长孙皇后神色不变,淡淡道:臣妾自然知晓。豫章虽非嫡出,却是臣妾一手带大的,品性温良,容貌端庄,乖巧懂事。若论持家之德,她未必输给任何女人。
可那劳北……李世民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