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何去何从
景雅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痕。
台灯的光线从桌面边缘收窄,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区。
景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照片。照片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损,带着折痕和轻微的卷曲,像是被人从钱包里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过。
照片光线很暗,背景模糊,隐约能看出是一片树影和杂草,像是野地或者公园角落。一个女人靠在一棵树上,衣衫半裸,头发散乱,脸半侧着往旁边躲,像是想避开镜头。那个侧脸她认得清清楚楚,是六年前的她自己。
她盯着那张照片,像是在找一个理由把它推开,又像是在找一个理由把它拿起来。林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隔着那张桌面。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你还没告诉我,这张照片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景雅没有抬头,声音不高。
林深靠进椅背里:“我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住在书香景苑。小区门口有一家面馆,老板娘叫叶若黎。她前夫和一个追求者一直在纠缠她,她找我假扮男朋友,想断了那两个人的念想。我答应了。”
景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帮她假扮男朋友?”
“嗯。其中一个纠缠她的人叫柳森——就是当年对你施暴、现在敲诈你的这个人。他是做设计的,以前追叶若黎追得很紧,叶若黎跟他谈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这个人不行,就分了。但他不肯放手,一直缠着她。”
林深停了一下:“柳森以为我是叶若黎的男朋友,是她新找的男人。他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怀恨在心。过了几天,我晚上去面馆吃面,吃完出来,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被两个人套了麻袋。”
景雅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找人打你?”
“两个人,用健力棒打的。我从头到手被麻袋套住了,动不了,他们打伤了我。但反抗了,近身用头撞、用膝盖撞,把其中一个人撞伤了,另一个人拖着受伤的人跑了。”
”我爬起来,挣脱掉麻袋,看见一辆车从公园门口开走——车头保险杠有明显的凹痕。那辆车我认识,之前在面馆门口就见过。那天毛剑和柳森在面馆门口两车相撞,柳森的车右前保险杠凹了一块,一直没修。”
“无”的声音在林深脑子里悠悠地响起来:“你讲得倒是挺细的,连人家保险杠凹了都记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刑事侦查专业的。”
林深没有理它。景雅当然没有听见。
景雅看着他:“所以你知道那是他的车?”
“知道。车牌用黄泥糊住了,但车头的凹痕骗不了人。”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报警?”
“报了也没用。打我的那两个人戴着头套,我看不清长相,就算看清了也是他雇的人。柳森本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他一定给自己准备了不在场的证明。警察就算查到那辆车是他的,他也可以说车给别人偷走了,或者当晚根本不在那里。他没有留下直接证据,报警解决不了问题。”
林深顿了一下:“所以我自己解决。”
“后来我从叶若黎那里问到了柳森的工作室地址。他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下班,把车停在负二层停车场。转角有一根柱子,灯坏了,监控拍不到。我在那里等他。”
”等了两天,他都没有出现。第三天晚上,他下来了。他走到车旁边,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我也戴着头套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把他打到在地,用钢管把他的腿打断了——两条腿,都断了。”
“无”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满足感:“这一段讲得真好,节奏感也强,你都可以去写小说了。”
林深还是没有理它。景雅依然没有听见。
景雅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我翻了他的钱包,发现了这张照片。背面有他的笔迹,写了日期‘2013.9.17’。当时我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后来到了这家公司,在走廊里见到你,才知道是你就是那个受害者。”
景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上,像是整个人忽然被拽回到六年前的回忆之中。
六年前,她刚结婚不久,在一家外企做翻译助理。公司办公室重新装修,行政部门让她对接了一个设计师。那个人叫柳森,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斯文客气。
每次来公司都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她介绍设计方案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她给他倒过水,替他开过会议室的门,帮他复印过几份图纸。他每次都说“谢谢”,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礼貌。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他也在,走的时候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她说不急,他就点了点头自己走了,没多留也没多说一句话。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挺好的,温和、专业、有分寸。后来装修结束,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也没有再想起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