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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王掌柜的交易

离开杨树沟的第七天,林暖一家到达了河阳县。

河阳县在黄河以南,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林暖不敢再往前走了——母亲的病情反复,时好时坏,需要找个地方好好休养。

他们在城南租了个小院,三间房,带个小院子,月租三百文。林暖一次交了三个月的租金,又添置了些简单的家具。安顿下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请郎中。

郎中是城里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约莫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给林氏把了脉,又仔细看了舌苔,眉头紧锁。

“病人这是忧思过度,加上外邪入侵,伤了心脉。”陈郎中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这病得慢慢养,不能着急,更不能受刺激。我再开几副安神养心的药,先吃半个月看看。”

林暖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抓了药回来,林暖亲自煎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小院。林柔在屋里照顾母亲,林暖则坐在炉前,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来河阳县已经三天了,他们深居简出,除了买菜抓药,几乎不出门。林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但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药煎好了,林暖端进屋里。林氏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些。她接过药碗,慢慢地喝。

“娘,苦吗?”林柔小声问。

“不苦。”林氏勉强笑了笑,“喝了药,病才能好。”

喝完药,林柔扶着母亲躺下。林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林暖给母亲掖好被角,示意妹妹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院子里。已是十一月,天气转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哥,咱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林柔问。

“住到娘病好。”林暖说,“然后……再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去邺城的路还远,母亲的病又不见好转,贸然上路风险太大。可是住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林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示意妹妹回屋,自己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身形看,是个中年男子。

“谁?”林暖问。

“是我。”门外的人压低声音,“王掌柜。”

王掌柜?

林暖浑身一震。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犹豫片刻,林暖还是打开了门。门外果然是王掌柜,那个宜阳县玉器行的掌柜。他穿着普通的棉袍,肩上挎着个包袱,风尘仆仆。

“王掌柜,您怎么……”

“进去说。”王掌柜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两人来到堂屋。林暖倒了碗水,王掌柜接过,一口气喝完,这才摘下斗笠。他看起来比在宜阳县时瘦了不少,眼窝深陷,鬓角多了些白发。

“王掌柜,您怎么找到这里的?”林暖警惕地问。

“我在河阳县有熟人。”王掌柜说,“昨天去药材行抓药,听伙计说起一个从宜阳县来的年轻人,带着母亲和妹妹,母亲病重,天天抓药。我一猜就是你。”

林暖心里一沉。他确实天天去回春堂抓药,没想到被人注意到了。

“您找我有事?”林暖问。

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林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人参,比上次那支还要粗壮,须子细长,一看就是上等货。

“这是……”

“给你母亲补身体。”王掌柜说,“上次那支应该快吃完了。”

林暖看着人参,又看看王掌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按理说,王掌柜帮过自己,应该感谢。可他又隐隐觉得,王掌柜的出现不简单。

“王掌柜,您……不只是来送人参的吧?”

王掌柜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林暖,我就直说了。你交出来的那块寒玉,惹了大麻烦。”

林暖心一紧:“什么麻烦?”

“那块玉,不止一方势力在找。”王掌柜压低声音,“盐铁司的赵康是一路,还有另一路……更麻烦的。”

“哪一路?”

王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镇魔司。”

林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镇魔司?是朝廷的衙门吗?”

“是,也不是。”王掌柜表情凝重,“镇魔司名义上隶属刑部,但实际上直属于……某些大人物。他们专门处理一些……不寻常的案件。”

“什么案件?”

“比如,涉及巫蛊、邪术、妖异之类的。”王掌柜看着林暖,“也包括一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器物。”

林暖明白了:“比如寒玉?”

“对。”王掌柜点头,“寒玉本身就有古怪,常年寒气不散,还能……还能影响周围的事物。镇魔司一直在找这种东西,已经找了十几年了。”

林暖想起井水结冰的事,想起父亲每月十五用豆汁浇灌寒玉的举动。那玉确实不寻常。

“可是玉已经给你了。”林暖说,“镇魔司应该找你才对。”

王掌柜苦笑:“玉不在我这儿了。你走后第三天,就有人来店里‘请’我,说是要‘借’玉一观。我敢不借吗?”

“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镇魔司的人。”王掌柜说,“他们拿走玉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块玉不够,还得要别的。’”

“别的?”林暖皱眉,“还有什么?”

王掌柜没回答,而是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个布包,这次包的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豆腐。

一块普通的白豆腐,放在木盒里,用油纸隔着。

林暖愣住了:“这是……”

“这是你家的豆腐。”王掌柜说,“那天你去我店里之前,我让人去青石镇买来的。”

“您拿这个干什么?”

王掌柜没说话,而是拿起豆腐,凑到林暖面前:“你闻闻。”

林暖凑近闻了闻。豆腥味,很新鲜,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再仔细闻。”

林暖又闻了闻。这次他闻到了,豆腐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气味,是一种感觉,就像靠近冰块时那种凉飕飕的感觉。

“这是……”

“这是被寒玉镇过的豆腐。”王掌柜说,“你家那口井,因为寒玉在井底十年,井水已经带上了寒气。用那种水做的豆腐,也带着寒气。”

林暖想起父亲每月十五用豆汁浇灌寒玉,想起绢布上写的“豆腐为引,豆汁为媒”。原来,不只是豆汁,连豆腐本身,都受到了寒玉的影响。

“镇魔司的人拿走寒玉后,又来找我。”王掌柜继续说,“他们说,光是玉不够,还要……还要用寒玉镇过的豆腐。”

“要豆腐干什么?”

“不知道。”王掌柜摇头,“他们没说,我也不敢问。但他们提了个条件——让你每月初一,送三块这样的豆腐到县城东郊的土地庙。放在供桌上就行,不用等人。”

林暖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他们什么都知道。”王掌柜苦笑,“你在青石镇的事,破庙的事,还有现在住在河阳县……他们都知道。”

林暖如坠冰窟。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可是……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卖豆腐的,为什么会引起镇魔司这种机构的注意?

除非……除非豆腐本身,真的有什么秘密。

“王掌柜,您为什么要帮我?”林暖问,“您完全可以不管我。”

王掌柜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因为我也欠你父亲一个人情。”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王掌柜点头,“很多年前,在洛阳就认识了。那时候你父亲还在上阳宫当差,我……我在宫里做玉器修补。有一次,我犯了错,差点被处死,是你父亲帮我求的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宜阳县开店。你父亲也离开了,去了青石镇。我们很多年没联系,直到三年前……三年前他突然来找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拿着寒玉来找我,让我一定帮忙。”

林暖愣住了。原来父亲早就安排好了。

“你父亲还说,”王掌柜继续道,“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要‘那种豆腐’,你就答应他们。但是……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知道豆腐是怎么做的,知道井水的秘密,还有……”王掌柜欲言又止,“总之,你只管送豆腐,别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林暖看着桌上的豆腐,又看看王掌柜,心里乱成一团。答应,可能陷入更深的危险;不答应,镇魔司的人不会罢休,可能会直接找上门来。

“如果我答应,我娘和妹妹……”

“他们暂时安全。”王掌柜说,“只要你按他们说的做,每个月送三次豆腐,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不能一直送下去。”王掌柜压低声音,“送满七个月,就停。第七个月的初一,送完最后一次,立刻带着家人离开河阳县,走得越远越好。”

七个月。

林暖想起绢布上写的“连续七月,封印自解”。难道豆腐和封印有关?送七个月的豆腐,是为了……解封?

“王掌柜,您实话告诉我,他们要豆腐到底干什么?”

“我真不知道。”王掌柜摇头,“我只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一桩天大的秘密。你父亲就是因为这个秘密死的,我不希望你步他的后尘。”

他站起身,拿起斗笠:“话我就说到这儿。豆腐的事,你好好考虑。如果答应,下个月初一,就去土地庙。如果不答应……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记住,不管答不答应,都要小心。镇魔司的人……不是善茬。”

说完,他戴上斗笠,推门出去了。

林暖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豆腐和人参,久久说不出话。

王掌柜走后,林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林柔出来点灯,看见哥哥呆坐着,小声问:“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熟人。”林暖回过神,“娘醒了没?”

“醒了,要喝水。”

林暖去厨房倒了热水,端进里屋。林氏靠坐在床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暖儿,刚才谁来了?”林氏问。

林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是宜阳县的王掌柜。”

林氏脸色一变:“他……他来干什么?”

“送人参,还有……”林暖顿了顿,“还有一些事。”

他把王掌柜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包括镇魔司的要求,还有父亲当年的嘱托。

林氏听完,久久不语。她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

“娘,”林暖轻声问,“您知道镇魔司吗?”

“知道。”林氏的声音很轻,“那是武则天时期设立的,专门处理一些……特殊的案件。后来武则天退位,镇魔司应该解散了才对,怎么……”

“王掌柜说他们还在活动。”

林氏叹了口气:“暖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答应。”林暖说,“如果不答应,他们可能会直接找上门。答应了,至少能换来几个月的安宁。等娘病好了,咱们就离开。”

“可是……可是做那种豆腐,需要用老井的水。”林氏担忧地说,“咱们现在在河阳县,哪有那种井水?”

这也是林暖发愁的问题。河阳县的水井都是普通水井,做不出那种带着寒气的豆腐。

“也许……也许不一定非要用老井的水。”林暖想起怀里的寒玉碎片——那是他从青石镇井里捞玉时,不小心磕下来的一小块,一直随身带着。

“娘,您休息吧,我再想想。”

给母亲盖好被子,林暖回到自己房间。他从包袱最里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寒玉碎片。

碎片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白光,触手冰凉。林暖把它握在手心,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手臂蔓延。

如果用这个碎片来“镇”豆腐呢?

他想起父亲每月十五用豆汁浇灌寒玉的场景。也许,寒玉本身就能改变水质?不一定非要在井里泡十年?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林暖去街上买了做豆腐的全套家伙——小石磨、木桶、纱布、豆腐架。又买了上好的黄豆。

回来后,他在院子里支起摊子,开始试验。

他先按照正常的方法泡豆、磨浆、煮浆、点卤。不同的是,在点卤之前,他把寒玉碎片用纱布包好,放进豆浆里。

碎片一入豆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豆浆表面立刻结起一层薄薄的冰花,虽然很快就融化了,但整锅豆浆的温度明显下降,冒出的热气都带着寒意。

林暖小心地点卤,看着豆浆慢慢凝结成豆花。这次凝结的过程特别慢,豆花也比平时更加细嫩,像凝脂一样。

他把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里,压上重物。一个时辰后,豆腐成型了。

打开纱布,林暖倒吸一口凉气。

豆腐是做好了,但颜色……不对劲。正常的豆腐应该是洁白的,可这块豆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上好的青瓷。

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凉。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的感觉。豆香很浓,但被那股凉意压着,显得很诡异。

林暖又切了几块,给母亲和妹妹尝。林柔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哥,这豆腐……好怪。”

林氏尝了一口,脸色变得很难看:“暖儿,这豆腐……是用那玉做的?”

“嗯。”林暖点头,“我把玉碎片放进豆浆里了。”

林氏沉默了很久,才说:“这豆腐……不能吃。”

“为什么?”

“这已经不是豆腐了。”林氏看着那块青色的豆腐,“这是……媒介。吃下去,可能会出问题。”

林暖心里一沉。他想起王掌柜说的,镇魔司要这种豆腐,肯定不是用来吃的。那用来干什么?

不管怎样,试验成功了。他能做出带着寒气的豆腐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答应镇魔司的要求?

林暖想了整整一天。晚上,他做出了决定——答应。

但不是完全按他们说的做。他要偷偷跟踪,看看这些豆腐到底被用来干什么。

十一月初一,傍晚。

林暖提着食盒,出了门。食盒里装着三块豆腐,都是他用寒玉碎片“镇”过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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