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驿的清晨是在鸡鸣和车马声中开始的。
林暖早早起身,喂了骡子,又去驿站厨房要了热水和稀粥。回到房里时,母亲已经醒了,靠在炕头,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神依然黯淡。
“娘,喝点粥。”林暖端过碗,小心地喂母亲。
林氏慢慢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娘,怎么了?”林暖问。
“暖儿,”林氏放下勺子,“你跟娘说实话,昨天……昨天那些人,是不是冲着那玉来的?”
林暖手一顿,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强作镇定:“娘,您别多想。就是例行巡查,盐铁司的人到处都去。”
“别骗娘。”林氏摇摇头,“你爹说过,那玉……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沾着血。谁碰谁倒霉。你现在把玉交出去了,可那些人还是会找上门来,对不对?”
林暖沉默了。他知道瞒不住,母亲虽然病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娘,玉是交出去了,但……但可能还有其他麻烦。”他低声说,“不过您放心,咱们已经离开了,他们找不到咱们。”
林氏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林柔收拾好行李,兄妹俩扶着母亲上车。骡车驶出驿站,继续向南。
这一路,林暖格外小心。他尽量不走官道,专挑小路。中午在路边野店歇脚时,他特意让母亲和妹妹待在车上,自己下去买干粮。付钱时,他假装随意地问店家:“掌柜的,这两天可看见有官兵路过?”
店家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一边包着饼子一边说:“官兵?昨天倒是有一队,往北去了,说是盐铁司的。怎么,小伙子,犯事了?”
“没有没有,就问问。”林暖赶紧说。
“没有就好。”店家把饼子递给他,“这年头,少跟官府打交道。前些日子宜阳县抓私盐,连卖菜的都抓了好几个,说他们盐用多了。”
林暖心里一紧,接过饼子道了谢,匆匆回到车上。
午后,天气转阴,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林暖不敢耽搁,加紧赶路。他想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白水镇,那里离青石镇已经有六十里,相对安全些。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林氏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林柔则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哥,你看那山,像不像个馒头?”
“哥,那片林子好密啊,会不会有狼?”
“哥……”
林暖一一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时不时回头看看来路,总担心有人追上来。
申时左右,他们到了白水镇。这是个比青石镇稍大的镇子,有客栈,有集市,人来人往。林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僻静的客房。
安顿好母亲和妹妹,林暖去镇上转了转。他买了些药材——母亲的人参快吃完了,得补一些。又买了些干粮和御寒的衣物。南方虽暖和,但眼下已是深秋,夜里还是冷的。
回客栈的路上,他经过一家书铺。铺面不大,门口挂着“白水文斋”的匾额。林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一个老书生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客官要买什么书?”
“有……有县志吗?”林暖问。
“县志?哪里的?”
“宜阳县的,或者……洛阳的也行。”
老书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过了一会儿,他抽出两本旧书:“宜阳县志,开元三年编的。洛阳志略,天授年间编的,有点老了。”
“都要。”林暖掏出钱。
老书生收了钱,把书递给他:“客官是读书人?”
“不是,就是……随便看看。”林暖含糊道。
抱着书回到客栈,林柔已经打好了热水,正在给母亲擦脸。林暖把书放下,帮忙照顾母亲。
晚饭后,母亲喝了药,早早睡了。林柔也累了,在炕的另一头睡着了。林暖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宜阳县志。
县志很厚,记录了宜阳县的历史、地理、人物、风俗。林暖一页页翻看,寻找与青石镇相关的内容。
找到了。
“青石镇,在县西三十里。原名青石渡,因渡口青石得名。开元五年设镇,有户二十三,口一百二十余。特产:豆腐……”
再往后翻,是人物志。林暖仔细查看,希望能找到关于父亲的记录,但没有。林家只是普通豆腐户,上不了县志。
他有些失望,合上宜阳县志,又翻开那本《洛阳志略》。
这本书更旧,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天授二年,洛阳府编”。
天授是武则天的年号,天授二年是公元691年,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林暖小心地翻看着。这本书记录了洛阳的宫殿、官署、坊市、寺庙,还有人物。他翻到人物卷,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郑氏,洛阳人,父郑休,曾任尚宫局司记。女郑婉,少聪慧,入宫为才人侍读……”
郑婉。
林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母亲的名字——林氏,本名郑婉。是父亲告诉他的,说母亲是洛阳人,家里原是书香门第,后来没落了。
难道……
他继续往下看,但那一页就到那里结束了。翻过页,是另一个人物的记录。
林暖急忙往前翻,想找关于郑休的更多记载。找到了:
“郑休,洛阳人,显庆年间举明经,任尚宫局司记。性刚直,因谏事贬为庶人。卒年不详。有一女,名婉……”
只有这些。
林暖放下书,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曾是宫女的侍读?她进过宫?可父亲从来没说过。
他看向熟睡的母亲。油灯的光照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格外深刻。母亲年轻时一定很美——即使现在病容憔悴,也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可是……可是如果母亲真的进过宫,为什么会嫁给父亲这样一个卖豆腐的?又为什么会隐姓埋名,从洛阳跑到青石镇这么个小地方?
谜团一个接一个。
林暖吹灭灯,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方寒玉,想起井台下的钥匙,想起赵康腰间那块玉佩……
还有母亲。
母亲知道多少?她是不是一直守着什么秘密?
迷迷糊糊中,林暖睡着了。
半夜,林暖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母亲在炕上剧烈地咳嗽,身体蜷缩成一团。林柔也醒了,急忙点灯。
“娘!娘您怎么了?”林柔带着哭腔。
林暖冲过去,扶起母亲。林氏咳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林暖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林暖心一沉,“柔儿,快去打盆冷水来!”
林柔跑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盆水。林暖用湿毛巾敷在母亲额头上,又喂她喝水,但林氏咳得根本喝不下去。
“哥,怎么办啊?”林柔急得直掉眼泪。
“别慌。”林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出去找郎中,你在这儿守着娘。”
他抓起外衣冲出门。已是深夜,镇上静悄悄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林暖敲开几家医馆的门,都说郎中出诊去了,不在家。
最后,在一家偏僻的小巷里,他找到一位老郎中。老人家被吵醒,本来很不高兴,但听说是急症,还是背上药箱跟林暖来了。
回到客栈,林氏已经咳得说不出话,整个人都在发抖。老郎中一看这情形,脸色凝重。
“烧多久了?”他问。
“就刚才开始的。”林暖说。
老郎中给林氏把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越皱越紧:“这病……不像是普通风寒。”
“那是什么?”
“脉象浮数,舌红少苔,这是内热攻心。”老郎中看着林暖,“病人最近可受过什么惊吓?或者……有什么心事?”
林暖一愣,想起白天母亲问起玉的事,还有那些盐铁司的人。
“可、可能有点惊吓。”
老郎中摇摇头:“惊吓只是引子。看这脉象,病人心里压着事,压了很久了,郁结于心,加上外邪入侵,就爆发了。我先开副方子退烧,但心病还得心药医。”
他写了方子,林暖赶紧去抓药。药铺早就关门了,他敲了半天门,掌柜才睡眼惺忪地开门,骂骂咧咧地抓了药。
回到客栈,林柔已经煎好了水。林暖把药煎上,守在灶前,眼睛盯着药罐,心里却像开了锅。
母亲心里压着事。
是什么事?
和她的身世有关?和寒玉有关?还是和父亲有关?
药煎好了,林暖端进去,小心地喂母亲喝下。药很苦,林氏喝了几口就吐了,但还是勉强喝下去大半碗。
喝完药,林氏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咳嗽,但烧还没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老郎中又待了一会儿,见烧势稍缓,嘱咐了几句便走了。林暖送他出门,塞给他一两银子。老郎中推辞不要,林暖坚持,最后老人家收了钱,叹口气:“小伙子,你娘这病不轻,要好生养着,不能再受刺激了。”
“知道了,多谢先生。”
回到房里,林柔趴在炕边睡着了。林暖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做豆腐磨出来的。
他看着母亲的脸,想起那本《洛阳志略》上的记载。
郑婉。
才人侍读。
宫里。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门。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母亲娘家的事。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娘家没人了,都散了。”
“那外婆外公呢?”
“都不在了。”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看着远方,眼神飘忽:“你外公……是个读书人,很有学问。你外婆……很温柔,会弹琴。”
“那娘您小时候呢?”
“娘小时候……”母亲顿了顿,“在洛阳住过,后来……后来就搬走了。”
现在想来,母亲当时有很多话没说。
林暖正想着,母亲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赶紧凑近:“娘,您说什么?”
“……水……”
林暖端来水,小心地喂母亲喝。林氏喝了水,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但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清醒。
“娘,我是暖儿。”林暖轻声说。
林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暖儿……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喃喃道,“别再去……别再去上阳宫了……危险……”
林暖浑身一震。
上阳宫!
母亲怎么会知道上阳宫?
他屏住呼吸,轻声问:“娘,您说什么?上阳宫怎么了?”
但林氏已经闭上眼睛,又陷入昏睡。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婉儿姐姐……别去……太平……太平会害你……”
“玉……那玉不能碰……”
“……豆……豆腐……豆汁……”
“……钥匙……三把钥匙……”
林暖听得心惊肉跳。他示意林柔拿来纸笔,把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婉儿姐姐——是上官婉儿吗?那个武则天身边的女官?
太平——是太平公主吗?
玉——是寒玉吗?
豆腐、豆汁——这又是什么意思?
钥匙——三把钥匙?赵康说,井台下那把是第三把……
信息太多,林暖脑子乱成一团。他看着纸上的字,又看看昏睡的母亲,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母亲到底是谁?
她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这些事,她从未提起?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林暖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更深的迷宫。
天亮后,林氏的烧退了,但人还很虚弱,时睡时醒。林暖不敢赶路,决定在白水镇多待一天。
上午,他去镇上买了只鸡,炖了鸡汤给母亲补身体。林柔守在母亲身边,时不时喂点水。
林暖则坐在院子里,看着昨晚记下的那些胡话,试图理出头绪。
婉儿姐姐——上官婉儿。
太平——太平公主。
这两个人,都是武则天时期的重要人物。上官婉儿是女官,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母亲怎么会认识她们?
还有上阳宫。那是东都洛阳的宫殿,武则天晚年常住的地方。父亲当年就是从上阳宫带出了寒玉。
难道母亲也去过上阳宫?
林暖想起那本《洛阳志略》。上面说母亲是“才人侍读”。才人是后宫妃嫔的称号,侍读是陪读的意思。也就是说,母亲年轻时在宫里陪妃嫔读书。
那她陪的是谁?
会不会就是……上官婉儿?
这个猜测让林暖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母亲知道的秘密,可能比父亲还要多。
正想着,屋里传来林柔的惊呼:“哥!哥你快来!”
林暖冲进屋。母亲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林柔扶着她,但林氏力气很大,差点把林柔推开。
“娘,您别动,躺着。”林暖赶紧上前。
林氏看见他,眼神清醒了些,但依然带着慌乱:“暖儿……暖儿,我的包袱呢?”
“包袱在这儿。”林暖把母亲的包袱拿过来。
林氏颤抖着手打开包袱,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绸包着,系着死结。她急切地解着结,但手指不听使唤,怎么也解不开。
“娘,我来。”林暖接过布包,小心地解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不是寒玉那种白玉,而是青玉,雕成凤凰衔珠的样式。玉佩不大,但雕工精细,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最特别的是,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林暖从未见过这块玉佩。
母亲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她看着玉佩,眼泪簌簌落下。
“娘,这是……”林暖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