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海没有岸。海是黑的,黑得像凝住的油,海面上不翻浪,只在极深的地方,偶尔透上来一线红,像有谁在海底烧着一炉铁。海边的荒原叫铁烬原,原上铺着一层细灰,踩上去没有声音,风一吹,灰就起来,起成一片没有边的雾。
铁烬原上有座塔。
塔是骨头垒的,不知垒了多少年,塔身上的骨已经黑得发亮,摸上去像石头。塔有十二层,每一层塔檐下悬着一面镜。镜不是铜的,是一种更黑的东西,黑得能照见人心里最想说又不肯说的那点事。
德约站在塔顶。
他比十年前高了一头,甲也比从前厚。黑甲上没有纹,只有一道从肩到腰的裂痕,是他自己劈的——那年他在大荒城被陈渊的圣光扫了一下,甲裂了,他没有补,劈开了事。
他手里那根杖,就是魔之权杖。杖身黑,黑里透红,红得像烧过又冷下去的铁。杖头没有佛家的莲,也没有道家的云,只有一团收着的、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像一团没烧完的火。
五阶后期。
十年前他还在四阶上打转,靠一枚一枚骨片去收别人的恐惧,收一夜,涨一寸。后来卡洛斯给了他这根杖,晨曦的魔之权杖,竟然可以让魔界的魔产生信仰,在这种信仰的滋养之下,他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到了5阶后期,距离6阶魔神也只有一步之遥。
晨曦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他了,也许都不知道他已经到了这个层次。这一夜,杖亮了。
先是一点幽光,从杖头那团没烧完的火里透出来,透得很慢,像一滴油从布里渗出来。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十二点,一点一点亮起来,顺着杖身往下走,走到杖尾,停住。
十二点幽光,在杖身上排成一条线。线的形状,正好是一条从珈蓝山门到灰鸢领的路。
德约握着杖的手,抖了一下。
他跪了下去。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在骨塔冰冷的塔顶,甲片磕在骨面上,“咔“的一声。
“主上。“他低下头,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练过千百遍,“您终于想起我了。“
杖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铁上。
“那就开始吧。“
德约把头埋得更低。
“遵命,我的主上。“
他抬起头时,眼里那点红已经烧起来了。
德约没有立刻用那十二道门。
这是他跟十年前最大的不同。十年前他拿到一枚骨片就急着往人堆里塞,塞完了自己蹲在屋顶上数,数那一城的恐惧能涨几分。如今他手里握着十二道门,第一件事却是把塔顶那面镜擦了一遍,坐下来,想。
想什么?
想的是他自己一个人吃不下。
一道门能放多少魔过去?他算过。以他五阶后期的力,硬撑开一道门,能撑半刻。半刻里,四阶以下的魔族能过去三百,五阶的,最多过去一个。一个五阶过去,落在灰鸢领那三百个残兵和一百七十个骑士当中,能杀一阵,然后呢?佛门的元婴一到,一道佛印压下来,这一道门就白开了。
十二道门一起开呢?他撑不住。他的力,最多撑三道。
所以这十二道门,不是他一家的。这是一笔从天上掉下来的横财,横财要分,分得好,能成事;分得不好,先死的是他自己。
德约想通了这一层,便笑了。
他笑的时候,牙齿在铁烬原的灰雾里露出来,白得刺眼。
“卡洛斯说得对。“他低声自语,“一个人的力,扛不动一个界。“
他把杖一收,转身下了骨塔。
万骨议庭在铁烬原西边,是一片用巨兽的肋骨搭起来的场子。肋骨一根根斜插在灰里,围成一个不圆不方的圈,圈里没有座,谁来了谁站着。魔界不讲礼,讲的是谁站得稳。站得稳的说话,站不稳的滚出去。
德约到的时候,议庭里已经站着三伙人。
西边那一伙,是赤魇的兵。赤魇,五阶中期,赤铁荒原之主,一身赤甲,甲上挂着别人的骨齿,一圈一圈,像项链。他身后站着两百个四阶,个个眼睛通红,那不是怒,是熬,熬了几百年没吃过一口“活“的东西。
东边那一伙,是维尔的人。维尔,骨庭之主,五阶中期,瘦得像一根骨头,脸上没有皮,只有一层贴在骨上的灰膜。他身后的人不多,可个个都会站着死,死完了还能站起来一次。
北边那一伙,只有一个人。
灰烬大公萨麦尔。五阶后期,铁烬原上最强的一个。他不带兵,因为他一个人就够了。他坐在一根横倒的肋骨上,那根肋骨有半座山那么长。他手里捏着一把灰,慢慢往地上漏。
三伙人在议庭里站着,谁也不看谁。
就在三个月前,赤魇和维尔在这片议庭上打了一场,打了三天三夜,把议庭的肋骨打断了两根。萨麦尔坐在那根横骨上,从头看到尾,一把灰漏完,站起来,走了。他谁也没帮,可他也没走远——他坐在原上,等着那两个打完,好收一个。
这就是魔界。
德约走进议庭中央,站定。
赤魇先看见他,眼睛一眯:“德约?”
本章简介
梵音大殿之内,了尘忌惮十方至尊权杖潜藏的未知威力,不愿坐待陈渊醒悟而反手相抗,再出毒计,降下第四道谕令施压灰鸢领,逼迫灰鸢领三日期满必须驱逐众人出境,又遣弘寂、弘愿两位元婴长老赶赴断桅驿,打着慈悲接引回珈蓝听审的名义,意在离间陈渊身边骑士的人心,瓦解队伍的凝聚力。断桅驿雨夜沉沉,众人疲敝昏睡,无人察觉鼯鼠晨曦暗中借十方至尊权杖之力,以陈渊的奥术本源余温,自珈蓝山门一路至灰鸢领界石,沿途布下十二处隐秘地脉玄环,偷偷凿开连通魔界的微弱缝隙,每一处追兵踏过的土地,皆埋下跨界魔门。十二玄环布设完毕,魔界铁烬原万骨骨塔之上,魔之权杖感应信号亮起,五阶后期的德约接获晨曦密令。德约自知一己之力难以成事,并未贸然开启通道,转而赶赴万骨议庭,邀约魔界赤魇、维尔、灰烬大公萨麦尔各方巨头,意欲共享十二处地脉魔门,共筹入局人间的祸乱大计,魔界暗流已然汹涌,一场横跨两界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这正是:
密织罗网迫羁臣,暗布玄环接地垠。
驿雨沉沉藏异兆,骨塔凛凛醒魔身。
岂凭孤力掀尘海,欲聚凶酋扰世轮。
四海途穷生变乱,风云将动劫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