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他们这帮人,德约,是新晋的5阶,但又是崛起最快的5阶,以无比的速度崛起,竟然到了6阶的门槛,这让他们如何可以不惊?但也正是因为他崛起得太快,是以很少来到这个地方议事,这些老牌大佬对他基本不了解,这时,就看到他拿出一支权杖。
杖身上那十二点幽光亮起来,一点一点,顺着杖身往下走,走到杖尾,忽然铺开——铺成一面。
不是镜子。是地界。
第一面:松风寺后山,三株老松,松针落了一地,地上有一圈极细的纹,纹心空着。
第二面:枯木禅院,后院古井,井底那块青石上的环,被水泡得发亮。
第三面:临渡渡口,河心沙洲,芦苇根下的半圆刻痕,水一涨就被盖住。
第四面:镇岳寺谷道,山壁裂缝最深处的岩面。
第五面:野马渡河底,那块卵石。
第六面、第七面、第八面:雾林的三株老树,树根下各有一处。
……
一面一面地铺开,铺到第十二面,是灰鸢领的界石。
议庭里没有人动。两百个四阶的呼吸一齐粗了,粗得像两百个风箱。维尔的灰膜底下,眼窝里那两点幽绿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赤魇的声音第一次不那么稳。
“门。“德约说,“十二道。“
“什么门?“
“地界的门。“
议庭里死了一瞬。
然后赤魇笑了,笑得浑身的骨齿都在响:“德约,你当我们是三阶的蠢货?地界的门,三千年前就封死了。佛门七重佛阵压着,精灵的林地围着,宙斯那帮人在东边架着雷,奥丁在北边挂着号角。你说十二道门,谁给你开的?“
“没人给我开。“德约说,“它们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
“一条路,被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德约把杖一收,十二面镜收拢成一线,“我从十年前就说过——地界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有佛,有神,有王,有法。可他们里头也有被人追着跑的、被人冤着的、被人堵着门的。他们在上头打,打着打着,就把地界的皮踩薄了。“
他没有说那根杖。没有说主上。也没有说自己在这十二道门上做过什么。
他只是说:“门开了。谁去?“
三个五阶,齐齐地看着他。
“你问谁去?“维尔的声音像两根骨头在刮,“这种话,你该先说自己。你要去,你早去了。你站在这里,是来分账的。”
“分账也要有货。“德约说,“货就是这十二道门。我一个人撑不开三道以上。你们三家一起来,十二道能全开。“
“开了之后呢?“
“开了之后,地界的兵、粮、人、气,全是货。“德约说,“魔界这地方,你们比我清楚——铁烬原上的灰越吃越薄,赤铁荒原上的血池三年干了两尺,骨庭的骨头已经被啃得没有髓了。你们三家在这片地上打了多少年?打了三百年。三百年打下来,谁也没多吃一口。为什么?“
他环视一圈:“因为这里没有活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去,议庭里静了很久。
萨麦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灰落在灰上:“德约,你说门开了。我要问一句——是你开的么?“
德约看着他,没有答。
“你不答,我便当你不是。“萨麦尔把那把灰撒了,“不过,这也不打紧。门开了,是真的。你开不开得了,也是真的。我只问一句:门的那一头,有活人么?“
“有。“
“有多少?“
“一整界。“
萨麦尔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议庭的灰就往下沉了一寸。他手里那把灰撒完了,掌心还留着一点,他捏着那一点,捏了很久,忽然捏碎了。
“那就去。“他说。
赤魇也笑了,笑得很粗:“三百年了,我们三家在这块破地上打生打死,打到最后一人一口灰。如今有活的东西在门那头,谁不去谁是傻子。“
“我带左边六道。“萨麦尔说。
“我右边四道。“赤魇说。
“我中间二道。“维尔说。
没有盟誓,没有割血,没有画押。魔界不讲这些。他们只是各自说了自己要走的那几道门,然后转身,各自回营。
德约站在议庭中央,看着三伙人散开。灰重新飘起来,把那些背影一层一层盖住。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花了十年,学了卡洛斯那一套“人心“的道理,学得吃力,学得别扭。今夜他才明白,魔界根本不需要人心。魔界只需要一样东西——本能。
本能这东西,比人心可靠得多。人心会算,算得多了就会退;本能不算,本能只往前冲,冲到死为止。
他只要把那扇门指给他们看。剩下的,本能自己会办。
当夜,铁烬原上的鼓响了。
三家的营帐一片一片亮起来,火把连成三条线,三条线在灰雾里游,游向三处不同的方向。赤铁荒原的血池边,赤魇的兵把三百年的宿敌从营里拖出来,当着全营的面,一刀割了。割完把刀插在地上,说:“先欠着。回来再算。“
骨庭那边更省事。维尔把三百年没埋的骨头从地里挖出来,一具一具摆在营前,说:“等我回来,再给你们埋。“
萨麦尔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原上,把手里的灰撒了,然后往东走。他走一步,灰就塌一寸。
德约回到骨塔,站到塔顶,把杖举起来。
第一道门,在野马渡的河底。
魔界这一头先开的是镜。十二层塔檐下,最下那一层的镜亮了,镜里是一片浑浊的水,水里有一块卵石,卵石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刻。
德约把杖尖对着那面镜,往下一点。
镜碎了。
碎的不是镜。是地界那边的水。
野马渡的河底,那块卵石“啪“地裂成两半。裂口里没有沙,没有水,只有一线黑,黑得像有人在水底划了一刀,刀刃朝上。
那线黑先是细的,细得像一根线。然后它张开了。张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河面上的水先凹下去一块,凹成一个坑,坑心的水往那线黑里倒灌,灌得极快,快得像有人在水底抽。
半刻之后,河面上浮起一层黑气。
黑气里站起一个人。
赤魇。他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一个人头——那是他三百年的宿敌,割下来的。他把人头往岸上一扔,人头在河滩上滚了两圈,停在当初陈渊一行蹚水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刀,往南一指。
河滩上的黑气一层一层散开,散出去三百个,三百个四阶,个个眼睛通红。
“走。“赤魇说,“往有活人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