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奭站在御史台的偏厅里,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魏叔玉坐在对面,端着茶碗,心里却在想别的——这褚遂良也是有意思,自己不来,派个门生来试探,是觉得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好糊弄?还是觉得这案子压得住?可惜,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是一个查了十年案的老手。
张行成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手里翻着一卷卷宗。
“柳大人,”魏叔玉放下茶盏,“贞观九年,长安县仓有个叫李三的百姓,到御史台告仓吏贪墨,这个状子是柳大人接的。接了之后,没有立案,压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李三暴病而亡。”
柳奭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急症。”
“急症?”魏叔玉笑了,“李三身体壮得像头牛,告官之前还在西市扛麻袋,三个月后就急症死了?柳大人,你信吗?”
柳奭没说话。
“我信不信不重要。”魏叔玉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到柳奭面前,“重要的是,李三的状子里提到的仓吏名字,和长安县仓亏空案里的仓吏名字,是同一个人——周福,贞观九年长安县仓的仓吏,李三告的就是他。柳大人压了状子,周福没被查,四年后长安县仓亏空案发,周福跑了。”
“你想说什么?”柳奭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冷意。
“我想说,柳大人压的不是一个状子,是一条人命,和一个贪墨集团。”
偏厅里安静了。张行成放下卷宗,看着柳奭:“柳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柳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这是褚大人的意思。”
褚遂良。
魏叔玉心里一动,果然,柳奭背后是褚遂良。
“褚大人的意思?”张行成皱眉,“褚大人是起居郎,掌起居注,不管御史台的事,他凭什么让你压案子?”
“褚大人说,”柳奭的声音更低了,“贞观九年,正是朝廷用兵的时候,粮仓的事不宜大查,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魏叔玉冷笑,“贪墨了九百石米、一百二十匹绢,不查,才是动摇军心。”
柳奭不说话了。张行成沉吟片刻:“柳大人,你先回去,这件事御史台会查清楚。”
柳奭如蒙大赦,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魏叔玉忽然叫住他:“柳大人,替我给褚大人带句话,就说魏叔玉改日登门拜访。”
柳奭的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快步走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魏叔玉和张行成。
“你要去找褚遂良?”张行成问。
“不是我去找他,是他会来找我。”
张行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魏叔玉说得没错,当天下午,褚遂良就来了魏府。
门房通报的时候,魏叔玉正在看苏婉整理的账册。
“褚遂良?”他放下账册,“请他到偏厅。”
苏婉抬起头:“就是那个压案的褚遂良?”
“嗯,他来者不善。”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魏叔玉笑了笑,“这种人,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端着,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走到偏厅的时候,褚遂良已经坐在那里了。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一部短须,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魏叔玉进来,他没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魏大郎。”
“褚大人。”魏叔玉行礼,在对面坐下。
仆人上了茶,退了出去,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奭的事,是我让他做的,你要怪就怪我。”褚遂良先开口,语气很平。
“我不怪柳大人,也不怪褚大人,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