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一卷一卷摊开在案上,纸页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魏叔玉拿着调回来的册子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压案。
清清楚楚的压案。
这手法,他太熟了。
上辈子多少案子,就是这么被压下来的——不是不查,是“暂缓”,缓着缓着,就没了。
将作监的官员不敢怠慢,把贞观八、九年的旧档全部搬了出来,堆在一间偏房里,让魏叔玉和苏婉慢慢查。
偏房里堆满了落灰的账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道。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灰尘里划出一道光柱。
苏婉查账的速度,比魏叔玉想象的还要快。
她只翻了半天,就把那两年的仓米和绢帛出入全部理了出来。“找到了。”她指着一页签收记录,“贞观八年九月,将作监调出仓米三千石,签收人是——长孙家田庄管事孙福。”
“孙福?”
“长孙家的田庄管事。”苏婉道,“贞观九年三月,调出绢帛五百匹,签收人还是孙福。但将作监的入库记录上,只入了两千一百石米、三百八十匹绢。差额,就是被孙福拿走的。”
“孙福一个田庄管事,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背后有人。”苏婉道,“将作监的出库文书,需要主官签字。贞观八、九年的将作监大匠是——”她翻到另一页。“阎立德。”
魏叔玉的眉头皱起来。
阎立德,唐代有名的巧匠,将作监大匠,后来做到了工部尚书。
这个人以才干着称,不像是贪墨之辈。“阎立德的签字?”
“不是。”苏婉摇头,“出库文书上的签字,是将作监的一个副官,叫——”她又翻了一页。“崔仁师。”
又是崔仁师。
魏叔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崔仁师,当年主审苏亶案的人,现在又是将作监出库文书的签字人。
这就不是巧合了。
“崔仁师当年在将作监,做什么?”
“副官,管库房的。”苏婉道,“出库文书需要他签字,入库记录也是他做的。”
“所以,”魏叔玉慢慢道,“崔仁师利用职权,把将作监的米绢调给长孙家的田庄,然后在入库记录上做假,把差额栽到苏亶头上。因为苏亶是主簿,管账目的,账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苏婉的手在抖。“所以我爹……是替崔仁师顶罪的。”
“是替崔仁师和长孙家顶罪的。”魏叔玉道,“崔仁师是经手人,长孙家是受益人。苏亶是替罪羊。”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证据现在咬合了。”他说,“出库记录、签收记录、崔仁师的签字、孙福的身份。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证明苏亶是冤枉的。”
“那我们可以翻案了?”
“还不行。”魏叔玉摇头,“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崔仁师有嫌疑,不能直接证明长孙无忌参与了。而且——”他顿了顿。“当年的案子是大理寺审结的。要翻案,需要大理寺重审。但大理寺现在的卿,是长孙无忌的人。”
苏婉的脸色暗下来。“那怎么办?”
“先不翻案。”魏叔玉道,“先把证据收好。现在翻案,等于直接跟长孙无忌摊牌,我们还没这个实力。”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锁进了一个木匣里。“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老门房跑进来。“大郎!御史台来人了,说长安县仓的案子有新进展,前任御史压案的事,查出来了!”
魏叔玉把木匣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前一倾。“谁压的?”
“说是……褚遂良的门生。”
魏叔玉的脚步顿住了。
褚遂良。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贞观朝的重臣,书法大家,后来的托孤大臣。
但更重要的是,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的关系非同一般。“压的是什么案?”
“就是长安县仓的旧案。”老门房道,“四年前就有人告过长安县仓亏空,但当时的御史把案子压了。那个御史,是褚遂良的学生。”
魏叔玉的脑子飞速运转。
四年前,贞观九年。
贞观九年,正是苏亶案发的那一年。
长安县仓亏空、苏亶案、褚遂良的门生压案。
这些事,会不会是同一条线?“人在哪?”
“在御史台,张中丞请您过去。”
魏叔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苏婉一眼。“你留在这里,把这些证据再核对一遍。”
“好。”
他快步出了门,往御史台赶。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长安县仓的亏空案,四年前就被人告过,又被褚遂良的门生压了下来。
那说明,这个案子背后的人,不只是长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