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掌心微暖着。
念念攥了一会儿,又塞回了脖子上。 红绳系着,贴着胸口。 暖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 东宫上下收到了一道口令。 不是太子亲口说的。是福安笑眯眯站在正殿院中,当着所有侍从、宫女、太监的面,清了清嗓子宣布的。 诸位听好了。 从今日起,念念姑娘的月例提至正经主子等级。衣食住行比照郡主规制,由赵嬷嬷全权教养。 任何人不得怠慢、不得欺辱、不得背后嚼舌根。违者,杖二十,逐出东宫。 院里安安静静的。 福安笑了笑,补了一句。 往后念念姑娘就是咱们东宫的小主子了。跟殿下一样,是主子。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齐声应道。 人群散去之后,嗡嗡的议论声才冒出来。 真的假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直接封主子? 你没听刚才说吗?郡主规制! 殿下这是认真的啊…… 废话,殿下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钱嬷嬷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她旁边一个嬷嬷小声说了句:钱姐姐,您之前说不合规矩,这下…… 钱嬷嬷冷哼了一声。 太子殿下的决定,老身管不了。 转身走了,步子硬邦邦的。 念念不知道外面的这些动静。 她正在偏间里跟沐云玩翻花绳。 沐云姐姐你看!这个叫渔网! 好厉害!我来我来…… 赵嬷嬷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两套新衣裳。 一套鹅黄色的,绣着缠枝花。一套水蓝色的,绣着小鱼。料子一看就比之前那些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念念姑娘。 嬷嬷!念念蹦过来。 赵嬷嬷把衣裳展开给她看。 这是殿下让人赶制的。从今天起,您的衣裳都是这个规制了。 念念摸了摸面料。 好滑! 这是蜀锦。 蜀锦是什么? 很贵的布。 有多贵? 大概……够买一百碟桂花糕。 念念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一百碟!! 所以不能弄脏了。赵嬷嬷面色严肃,换上。 念念乖乖换。 换好了,在屋里转了个圈。 好看吗? 沐云使劲点头。 好看!特别好看! 赵嬷嬷审视了一遍,点了点头。 像个样子了。 念念从镜子里看自己。 鹅黄色的小袍衬着圆脸蛋,丫髻今天梳得正,还别了个小珠花。虎头鞋也换了新的,金线绣的虎眼珠,亮闪闪的。 她咧嘴笑了。 然后扭头就往外跑。 念念去找爹爹看! 赵嬷嬷在后面喊:走路!不许跑! 念念放慢了三步。 第四步又颠起来了。 啪嗒啪嗒跑到书房门口。 爹爹!爹爹你看! 萧珩正在接见一位官员。 门口的侍从赶紧拦住念念。 姑娘,殿下在议事…… 我找爹爹! 殿下说了,议事时不能打扰…… 我就看一眼!一眼! 里面传来萧珩的声音。 让她进来。 念念地钻过侍从的胳膊底下,一头扎进了书房。 里面坐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看到念念愣了一下。 念念没管他,径直跑到萧珩面前。 爹爹!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萧珩放下茶盏,打量了一眼。 嗯是什么意思!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还行。 还行也不对!嬷嬷说这是蜀锦!值一百碟桂花糕的!你说还行? 对面的官员嘴角抽了一下。 太子殿下养了个闺女。这事他听说了。但亲眼看到太子被一个三岁奶团子当面质问的场景,还是头一回。 萧珩面无表情。 好看。行了吧。出去。 念念满意了。 那我走了!爹爹继续忙! 她蹬蹬蹬跑出去了。 官员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令爱真是……活泼。 说你的事。萧珩冷淡地端起茶盏。 官员赶紧正色。 门外,念念跑到院子里。 沐云姐姐!爹爹说好看了! 真的呀!我就说好看嘛! 念念要一直穿这个!不换了! 不行的,念念,衣裳要换洗的…… 那念念要做好多好多件一样的! 赵嬷嬷从廊下走过来,听见这话。 一样的做什么?规矩里不同场合穿不同衣裳。 为什么呀? 因为你是主子。主子有主子的样子。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念念在院子里玩的时候穿什么? 便服。 去看爹爹的时候呢? 常服。 出门呢? 要看去哪里。 念念挠了挠头。 好复杂呀。 所以要学。赵嬷嬷面色不变,今天下午,学穿衣规矩。 念念叹了口气。 好吧…… 她低着头往回走,小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那里就好了。一件道袍穿到大。 赵嬷嬷听见了。 但没说话。 只是跟在后面的步子,放轻了几分。 下午。 念念学了一个时辰的穿衣规矩。 学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蔫了。 趴在门槛上不想动。 好累…… 萧珩从书房出来,路过。 低头看了她一眼。 学得怎么样? 嬷嬷说念念笨。 她原话怎么说的? 姑娘还需多加练习念念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那不就是笨的意思嘛。 萧珩嘴角微动。 不是笨。是你年纪小。 那爹爹三岁的时候会穿衣服规矩吗? 三岁的事我不记得了。 哼。肯定也不会。 萧珩没反驳。 他弯腰把念念从门槛上捞起来。 走。吃饭了。 有桂花糕吗? 先吃饭后吃糕。 两碟! 一碟。 一碟半! 吃完饭再说。 念念被夹在他胳膊底下,两条腿晃来晃去。 爹爹,你今天心情好不好呀? 还行。 那给念念加半碟嘛。 吃饭。 念念叹了口气。 好吧。念念先吃饭。但是念念记着的。爹爹欠念念半碟。 萧珩把她放到饭桌前的椅子上。 椅子太高,福安在底下垫了个绣墩。 念念坐好了,拿起筷子。 筷子用得还不太利索,夹两下掉一下。 但她吃得认真极了。 嚼三口,抬头看一眼萧珩。 爹爹也吃呀。 在吃。 爹爹吃的那个是什么? 清蒸鲈鱼。 念念要尝! 萧珩夹了一小块鱼肉,挑了刺,放到她碗里。 念念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好吃! 吃你自己的。 好嘛好嘛。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 偶尔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 偶尔有念念含含糊糊的一句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门口,福安和沐云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这顿饭吃完。 东宫的日子,算是正式有了家的样子。 萧珩放下筷子。 明天进宫。 念念正在舔碗边的汤汁。 进什么宫? 去见你皇爷爷。 念念的眼珠子骨碌一转。 皇爷爷是谁呀? 你爹的爹。 念念恍然大悟,那就是爷爷! 爷爷住在哪里呀?好远吗? 不远。明天带你去。 好呀!念念要给爷爷带礼物!带什么好呢? 萧珩起身往书房走。 不用带。你人去了就是最大的礼。 念念追上去,扯着他的衣摆。 可是师父说去看长辈要带东西的! 萧珩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带什么? 念念认真想了一会儿。 桂花糕! ……你皇爷爷不吃甜的。 那带什么呀? 我说了,什么都不用带。 念念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 那念念给爷爷画张符吧!保平安的!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起了什么。 你皇爷爷病了。他的声音沉了些。病了很久了。 念念抬头看他,大眼睛眨了眨。 那更要画符了呀!师父说病了的人最需要平安符! 萧珩沉默了几息。 画吧。 他顿了顿。 但明天进了宫,你的灵眼,帮我看看你皇爷爷身上有没有不对的东西。 念念使劲点头。 好!念念帮爹爹看! 萧珩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转身进了书房。 念念站在原地,攥着铜钱。 铜钱微微一震。 很轻很轻的。 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明天啊。念念对着铜钱小声说了一句。 明天去看爷爷。念念会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