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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血皮只认三日

摸到第十七张,他停住。

“这张不行。”

“哪张?”

“这张板心有个洞,是剥的时候刀尖戳的。”他把皮抽出来,“洞不大,可洞在板心,一下缸就烂。”

老牧人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看见板心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这也看得出来?”

“摸出来的。”卫九斤说,“好皮摸上去是一整块,有洞的地方,指头会往下陷半分。”

摸到最后一摞,他把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左手三根指头没知觉,麻得像隔着一层布。

“不摸了?”老牧人问。

“摸。”他把手重新塞进皮摞里,“还有十九张。”

他一口气摸完四摞,挑出七张废皮,剩下的点了数。

“四十一张。”

“四十一张,你要多少?”

“四十张。”

“四十张,四十五文一张,一千八百文。”老牧人自己算了,“不对,你方才说五十五。”

“三日内剥的,五十五。”卫九斤说,“四天前剥的那摞,四十五。”

“那我这车,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我给你算。”

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皮板背面写:三日内二十一张,五十五文,一千一百五十五;四日以上十九张,四十五文,八百五十五。合两千零一十文。

“两千零一十。”他把皮板转过去给老牧人看,“你自己加一遍。”

老牧人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我赶了三十年车。”他说,“头一回有人把账写在皮上给我看。”

伙计在那边站不住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卫掌作,你今日买了这车皮,明日行会问你,你怎么说?”

“我说我买的是镇外的皮。”

“镇外的皮也是皮。”

“镇外的皮,你收三十五,我收五十五。”卫九斤站起来,“你要是不服,咱们两个把价写在皮市口的墙上,让全镇的人看。”

伙计没说话。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丈,你这车皮,我们号里出六十。”

老牧人正在捆草席,手没停。

“六十。”

“六十。”伙计说,“一张六十,全车。”

老牧人把绳头一收,抬起头。

“你方才出三十五。”

“方才我看走了眼。”

“你看走眼,我看得清。”老牧人把绳头在车辕上绕了三圈,“我这一车皮,卖给他了。”

伙计的脸一下白了。

“老丈,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伙计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走到路口,冲那边招了一下手。

路口停着一辆车,车上盖着苇席。车边站着两个人,看见伙计招手,把苇席掀开,从车上抬下两根木杠。

老牧人把车横过来,横在路当中。

“你们要做什么?”

“拉皮。”伙计说,“这车皮,我们号里定了。”

“定了?”老牧人从车辕上抽下一根木叉,往地上一戳,“我跟你们号里没写过一张纸。”

“你们号里昨日出三十五,今日出六十,明日出多少?你们号里的话,一天一个价,我凭什么信?”

伙计站在路当中,看着那根木叉。

卫九斤把最后一捆皮搬上自己的车,走过来,站在老牧人旁边。

“两根木杠,抬不动一车皮。”他说,“你们要抬,先抬我。”

伙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牧人手里的叉子,回头冲那两个抬杠的摆了摆手。

“走。”

两辆车掉头,走了。

老牧人把叉子收回车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装了一锅,点着,抽了两口。

“卫掌作。”他说,“这车皮,我给你送到窖巷。”

“谢谢。”

“别谢。”老牧人吐了一口烟,“我还有个小的,明年开春要剥皮,到时候我还拉给你。”

“你有多少?”

“百来张。”

“百来张我都要。”卫九斤说,“三日内的,一张五十五,我认。”

老牧人抽完一锅烟,把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这车皮不是我的。”

卫九斤正在捆绳,手停住。

“不是你的?”

“是西边一个客商的。”老牧人说,“他出钱收的皮,让我赶车送到镇上。送到,给我三百文脚钱。”

“他人呢?”

“没露脸。”老牧人往车辕上指了指,“就留下这个。”

车辕的横木上,钉着一枚铜扣。铜扣有拇指大,铸的是一个狼头,狼嘴张着,牙是空的,能穿绳。

卫九斤伸手把铜扣抠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铜是旧的,狼头的边上磨得发亮,磨得最亮的地方在狼耳朵上。

“这扣子,你什么时候见的?”

“前日早上。”老牧人说,“他把皮交给我,把扣子钉在车辕上,说路上有人问,你就说这车皮是北边来的。”

“北边哪儿?”

“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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