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里只剩五张生皮。
卫九斤把五张皮摊在草席上,一张一张翻过来。三张能下缸,两张边肋发硬。
“两张废了。”葛七说。
“废了。”
“三口缸,一缸八张,要二十四张。你手里三张。”
“我知道。”
“镇上的血皮,今日开收。”葛七说,“你去不去?”
“去。”
“去了也收不着。万山号昨儿把皮牙行的单子全包了。”
“包了单子,包不了车。”
天刚亮,卫九斤去了皮市口。
皮市口西头是收皮的地方,一排木架,架子底下铺着苇席。往日这个时辰,架子前头挤满了赶羊来的牧户,一车一车往下卸。今日架子空着,只有一个万山号的伙计坐在板凳上,手里拿一支炭笔,面前摆一本册子。
“收皮?”伙计抬头。
“收皮。”
“今日不收。”
“架上空着。”
“架上空着,仓里满了。”伙计把册子合上,“卫掌作,行会前日定的规矩,镇上的血皮,由万山号统一收,统一分。你要皮,去我们号里买。”
“你们号里卖多少?”
“熟皮八百八。”
“一个月收多少生皮?”
“三千张。”
“三千张,卖得出去?”
“卖不出去也是我们的。”伙计把册子翻开,“卫掌作,你要是想买,我给你指条路——去号里找我们掌柜。”
“我要生皮。”
“生皮不卖。”
卫九斤站在架子前头,没走。
日头升起来,路口来了车。一辆骡车,车上堆着皮,皮上盖着草席,草席四角用绳捆着。赶车的是个老牧人,脸被风吹得发红,眉毛上还挂着霜。
“收皮。”老牧人把车停下。
伙计站起来,走过去,掀开草席,抽出一张,翻过来看看,又抽一张。
“你这皮,腌过。”
“腌了两天。”老牧人说,“路远,不腌要坏。”
“腌过的算陈皮。”伙计把皮往车上一扔,“一张三十五文。”
“三十五?”老牧人的手停在草席上,“血皮五十,腌过的四十五,这是行价。”
“行价是行价。今日三十五。”
“三十五我这一车就白跑了。”
“那你拉回去。”伙计坐回板凳上,把册子翻开,“拉回去,明日四十,后日三十五,大后日就没人收了。”
老牧人站在车边,手在草席上按了很久。
卫九斤走过去。
“让我看看。”
伙计抬头:“看什么?”
“看皮。”
“行会的规矩,收皮的时候外人不得插手。”
“我不插手。”卫九斤说,“我看一眼,看一眼不犯规矩。”
他伸手抽出一张皮,翻过来,掌心贴在板心上。
皮板凉,凉得发木。他把手掌压下去,压了三息,抬起来,看板心回弹的痕迹。
回弹慢。板心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五息才平。
他又抽第二张。第二张回弹快些,边肋还是硬。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抽到第八张,他把皮放下,回头看老牧人。
“你这车皮,腌了几天?”
“两天。”
“两天腌的皮,板心不会这么木。”卫九斤把那张皮翻过来,指着边肋,“你看这儿。”
“边肋的皮最薄,腌两天,边肋是软的;腌五天,边肋先硬。你这张,边肋硬得能敲出声。”
老牧人的脸变了。
“我腌的是两天。”
“你腌的是两天,可这皮到你手里之前,已经在别人手里躺了三天。”卫九斤把皮举起来,对着日头,“你看这道印。”
“皮板上有盐霜,盐霜是腌出来的,盐霜压进板心要三天。三天加两天,五天。”
伙计站起来了。
“卫掌作,你这是搅买卖。”
“我不搅。”卫九斤把皮放回车上,“我买。”
“你买?行会定了——”
“行会定的是镇上的血皮。”卫九斤说,“这是镇外的车,镇外的皮。行会的帖子贴不到镇外的车辕上。”
伙计的脸涨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路口,路口空着。
“三十五文一张,我全要。”他说。
“我出四十五。”卫九斤说,“腌过五天的,我出四十五;腌过两天的,我出五十五。”
老牧人愣住了。
“五十五?”
“五十五。”卫九斤说,“我要的是三日内的血皮。你车上要是有三日内剥的,五十五文一张,我一张不少地收。”
伙计往前迈了一步:“老丈,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老牧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很稳,“我听他的。”
他把草席掀开,一张一张往下翻。
“这一摞是前日剥的。”他说,“这一摞是昨日剥的。底下那一摞,是四天前剥的,我腌了。”
卫九斤蹲下去,把手伸进皮摞里,一张一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