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学生是在水里醒来的。
雨水混着山泉从后墙灌入,先淹鞋面,再没过床脚。五十名临时住在废院的工人和学生摸黑往外跑,刚修好的宿舍门被水压顶住,众人一拥而上,险些踩倒最前面的孩子。
柳四娘敲响铜盆,让所有人退开,改从东窗逐个翻出。唐三娘带人砸开墙脚排水孔,水才没有涨到更高。
天亮时,院中漂满书卷、木屑和泡烂的被褥。
周启年赶到,第一眼便看出不是竹管漏水,而是蓄水池溢流口太小。设计时按平日泉量计算,急雨后山水涌入,卡死的木闸又无法及时关闭。多余水只能越池而出,沿最低处冲进县学。
“为何没有备用泄水沟?”沈砚之问。
“画过。”周启年翻图,指向一条虚线,“预算不够,计划第二期再做。”
“木闸为何卡死?”
负责木闸的建筑硕士低声说,闸槽按干木尺寸制作,连日受潮后膨胀。鲁长根提醒过要留缝,他担心漏水,坚持做得严密。
鲁长根在旁边黑着脸:“我说木头会长,他说我不懂精度。”
两人十日试用期刚过,本来已经合作顺畅。一次被忽视的提醒又把古今之争撕开。
损失很快列出:被褥四十七床,书一百三十余册,墙基两处松动,一名孩子逃生时扭伤。无人死亡,却让刚建立的引水信任一夜见底。
南坊百姓围住蓄水池,要求拆掉竹管。石湾村也来问是否因县城过量取水导致上游塌方。经过地农户则担心下一次管线爆裂冲坏田地。
周启年站在众人面前,想说系统总体成功、极端天气超出预期。话到嘴边,他想起未来报告里的“总体安全”“极端情况”“后续优化”。每一个词都没有错,合起来却能让受损的人显得只是可接受的边角。
“是我的错。”他说,“我知道泄水沟没修,也知道木闸没有经过连续浸水试验,仍同意通水。”
有人骂他拿全城试验。有人要求赔偿。周启年没有拿县库挡,先交出工程补贴与原主宅地作保;参与削减预算的县衙工房也承担一半,木闸制作者承担返工,不因他只是学徒全免。
沈砚之同样在责任书上署名。删减泄水沟是他批准,因为当时需要把银子留给医馆。
“大人也赔?”陈寿惊讶。
“决定是本县下的。”
“可您是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