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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一日公主

身体跟着手臂的动作往我的方向靠了过来——右肩碰上了我的左侧上臂,然后贴了上来。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太阳穴的位置靠在了我肩膀的外侧。

以前朵朵过生日……蛋糕都是买那种单块的。就是意思一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

单块的蛋糕。

是从面包店的冷柜里面买的那种——切好了的、用透明塑料盒子装着的、侧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价格标签的单片蛋糕。

十几块钱一片。

从面包店的柜台上拿下来,递给收银员扫码,付钱,装进一个塑料袋子里拎回家。回到杨浦区那间老旧出租屋的厨房里面,把蛋糕从塑料盒子里倒到一个瓷碟子上面。找一根生日蜡烛——大概是去年买的一包蜡烛里面剩下来的——插在蛋糕的那层薄薄的奶油上面。点燃。

然后关掉厨房的灯。

在那间只有蜡烛火苗提供照明的、面积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的小厨房里面,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年轻母亲和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面对面站着。蜡烛的火苗在母女俩的面前跳动着,橙黄色的光照亮了两张脸——一张是三十出头的、带着疲惫和温柔的成年女性的脸,另一张是四五岁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的、对着那块蛋糕上面的一根蜡烛许愿的小女孩的脸。

蛋糕只有一块。

她们也只有彼此。

不敢想象今天她能像公主一样的笑。

淑媛的声音在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了那么一瞬。,尾音的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截很短的、被压抑住了的颤。

我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右手抬了起来,覆在了她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面。手掌贴合着她的手背,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

然后轻轻拍了一下。

两下。

我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淑媛自己也是普通人家出身。安徽万安古镇,前店卖毛豆腐的那种老式民居。她的童年里面大概也有一台小小的电视机,电视机里面大概也播放过某部公主主题的动画片。她也许也曾经在某个下午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华丽裙装的公主在城堡的舞厅里旋转,然后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了很多次已经有点起球的棉布衣服。

那一刻她心里大概也闪过了一个很轻很快的念头——如果我也能穿那样的裙子就好了。

然后她长大了。嫁人了。生了朵朵。离了婚。独自带着女儿在上海最普通的出租屋里面,用最有限的经济条件维持着两个人的日常生活。

那个关于公主裙的念头在她心里被塞进了最深最深的角落。被一层又一层的覆盖着——房租、水电费、幼儿园的学费、每个月精打细算的菜金、朵朵长得太快了旧鞋穿不下了要买新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下来但房东已经在催下个月的租金了——这些东西像是一筐又一筐的沙土,被一筐一筐地倒在了那个念头上面,把它埋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看不到。

她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那些了。都什么年纪了,还想什么公主梦。把朵朵养大,让朵朵上好的学校,让朵朵吃饱穿暖——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事情。

但此刻。

此刻她站在这间装饰着水晶吊灯和手绘原稿的休息室里面,看着远处镜子前面那个穿着白雪公主裙装的小小身影——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那面全身镜前面转来转去、歪着头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两个小梨涡深深地陷在脸颊上面——

那些被埋在了最深处的东西翻了上来。

是她深藏在心底的那个梦想,此刻正穿在她女儿的身上。她自己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穿上那条裙子了。但朵朵穿上了。朵朵穿着它在镜子前面笑得那么开心。朵朵不需要像她当年那样,低头看一眼自己起球的旧衣服然后把那个念头偷偷咽回去。

朵朵此刻就是公主。

这比她自己穿上那条裙子要重要一万倍。

对于淑媛来说,朵朵过得好,比任何事都重要。

远处的镜子前面,朵朵终于在女管家的帮助下扣好了那条金色的小项链。她低下头看了看项链坠子搁在她胸前那块深蓝色天鹅绒面料上面的样子,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咧开了嘴。

两个小梨涡。明黄色的裙摆。红色的发箍。黑色的卷发。

镜子里映着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公主。

淑媛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用我肩膀面料的触感来蹭掉她眼角那颗差点滑落但最终被她忍住了的水珠。

远处的朵朵转过身来,朝着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明黄色的裙摆在她挥手的动作带动下又摇了两下。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挽着我胳膊的淑媛。

她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是那种笑着哭或者哭着笑的、你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但你知道那里面全部都是真的表情。

女管家从镜子旁边的位置走了过来。她的步伐很稳很轻,中世纪风格的长裙裙摆在她的脚踝附近轻轻摇曳着。

她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做了一个很标准的、微微屈膝的礼。

公主殿下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由我为公主殿下和两位贵宾引路,开始今天的城堡之旅。请问公主殿下准备好了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的方向和视线都对准了远处镜子前面的朵朵。

朵朵从镜子那个方向转过身来。

她的两只手从裙摆的两侧把面料往外撑了撑——又做了一个那种很不标准但很认真的屈膝礼——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她大概以为很有公主范儿但实际上只是把平时说话的音调往上调了一截的声音回答了。

准备好了!白雪公主出发!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等一下,我要牵妈妈的手。

她跑了过来。明黄色的裙摆在奔跑中飘了起来。

她的右手拉住了淑媛的左手。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我——想了一两秒钟——然后把左手也伸了过来,拉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

一左一右。

女管家微笑着略微落后半步,做了个的手势。

今天的迪士尼,也许没人知道,她属于这个叫朵朵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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