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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一日公主

朵朵从化妆间的门口跑到淑媛面前的这段距离里面,明黄色的裙摆在她奔跑的步伐带动下左右摇晃着,每一步都让裙摆的面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脚上的小红皮鞋——红色是白雪公主鞋子的标配色——在石质地面上踩出了一串很脆的、像是某种小型打击乐的咔咔声。

小家伙直接扑进了淑媛的怀里。

整个人从跑动的状态直接转换成了一头扎进去的拥抱——两只手臂从淑媛的腰侧穿过去,在她后背的位置环住了。

发箍上的红色蝴蝶结在她把脸埋进去的那一下撞歪了,从头顶正中的位置偏到了右边。

妈妈!妈妈你看我好看吗!好看吗好看吗!

她仰着头。

从淑媛的腹部那个位置往上仰着头看她妈妈的脸。两只大眼睛在休息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瞳孔里面映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的折射光点。嘴巴咧开了,露出了那排整齐的小牙齿。

好看吗妈妈!我是白雪公主!里面的姐姐说我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白雪公主!

她的声音在那个最漂亮三个字上面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带着一种只有小孩子在真心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自豪和兴奋。

她一个劲地问。好看吗。好看吗。好看吗。

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被循环播放着。

淑媛没有说话。

她的两只手从身侧抬了起来,环在了朵朵的肩膀和后背上面——把那个穿着白雪公主裙装的小人搂在了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了朵朵的头顶上面——发箍的硬边大概硌到了她的下巴,但她没有调整位置。

她只是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就只是下巴在朵朵头顶上面微微颤动了两截。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鼻翼的两侧开始泛红。

她的眼眶——

是那种从内眼角开始迅速扩散到了整个眼眶周围的、很深的、控制不住的红。

她在忍。

但她只能点头。

因为如果她开口说话的话——如果她在此刻这种情绪状态下张开嘴巴让声音从声带里出来的话——出来的大概率不是这两个字,是一种她不想让朵朵听到的、带着哭腔的、会让孩子以为妈妈不开心的破碎声音。

所以她只能点头。

朵朵大概没有注意到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只看到了妈妈在点头。

妈妈在点头就是说好看了对吧。

她满足了。

从淑媛的怀里抽出了身子——两只小手臂从淑媛的腰后面收了回来——然后转身就跑。明黄色的裙摆在她转身的动作下画了一个很大的弧线,裙摆的面料在空气里荡了两下才落回了她腿边的位置。

她跑到了休息室一侧墙壁上面安装的一面全身镜前面。

她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

先是正面对着镜子——两只手从裙摆的两侧把面料往外撑了撑,让裙子的全部幅度都展开了,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膝盖做了一个很不标准但很认真的屈膝礼——大概是从哪里看到过的公主礼仪。

然后她侧过身——左侧面对着镜子回头看了一眼裙子的侧面效果。泡泡袖从侧面看的轮廓很圆润,深蓝色的天鹅绒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偏暗的、很高级的蓝紫色光泽。

然后又转到了右侧面。

然后又正面。

她对着镜子里面那个穿着白雪公主裙装的自己,歪了一下头。

镜子里的小公主也歪了一下头。

她对着镜子笑了。露出了门牙那个换牙的小缝隙和两个小梨涡。

镜子里的小公主也笑了。

那位女管家站在镜子旁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围裙上面,微笑着看着朵朵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偶尔她会蹲下来和朵朵说几句——大概是在夸奖她或者在给她指出裙子上面某个她还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朵朵每次听完都会猛烈地点头,然后又转回去看镜子。

她对着那面镜子左看右看了大概两三分钟都没有看够。

对于一个快六岁的小女孩来说——一个从出生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裙子、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小公主、从来没有在一面全身镜前面看到过自己变成另一个模样的小女孩来说——

镜子里面的那个人是她做过的最美的梦。

而此刻那个梦是穿在她身上的。

我站起身来。

从沙发的位置朝着淑媛站着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她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就是朵朵从她怀里跑开之后她一直站着的那个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追随着远处镜子前面那个转来转去的小小身影。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从朵朵跑到镜子前面开始到现在,她的瞳孔就锁定在了那个方向上面。

她的鼻尖和眼眶还是红的。

我走到了她的旁边。

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天朵朵生日,哭什么鼻子。

我的声音不大。是那种只有站在旁边的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语调很平。没有安慰的柔软,没有调侃的俏皮。就是一句很朴素的、和她说话时最常用的那种方式说出来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话。

她没有转头看我。

目光还停留在远处的朵朵身上——朵朵此刻正在女管家的引导下试着用镜子前面那面小桌上的某种饰品给自己戴上一条很细的金色项链,她的两只小手从脖子的两侧把项链的扣环凑到了一起但怎么也扣不上,急得嘟起了嘴。

淑媛的左手从身侧抬了起来。

手指从我的手肘外侧穿了过去,沿着我的小臂滑到了前臂的位置,五根手指扣在了我的胳膊上面。

她挽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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