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欢脚步一转,又换了方向。
又有了新的话题,依旧是柳尧说,拾欢听着。
他说:“师父你知道嘛,小时候我其实很讨厌我大哥,但为了成为寞山的一份子,成为你的徒弟,我天天都来给他浇水。
我一直觉得,躺在坟堆里的人不是我哥,那棵我浇了好多年才发芽的杏树才是。”
拾欢哑然失笑,这两兄弟还是真像啊!
一个当自己是柳树精,一个当大哥是杏树。
那时的柳尧,一边嫉妒、讨厌着拾柳,一边又尽心尽力为他坟头的枯枝浇水。闲暇的时候,他也会登高望远,也尝试过走到寞山的尽头去,可这山实在太大了,他一直都没有走出去。
他来的时候,拾欢并不喜,但也没有赶走他,也没有给他过多关注,一直由拾笑带着他。
那时的拾笑,还陷在失去拾柳的痛苦里,很多时候,柳尧都是独自一人,摩挲着长大。
他曾经在离拾柳很远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想着等他以后死了,一定要离他远远的,让大师姐和师父给他上坟都是专程,而不是顺带。
后来,他长大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反而少了,又悄悄想去把那坑埋了。等他再去的时候,却已经找不到当年到底是在哪里挖的坑。
再后来,他觉得山下的百姓过得苦,是他的错,他就想下山,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家里虽然安逸,但责任让他不安,他觉得自己不能忘记仇恨,要不然大哥岂不是白死了。
就这样纠结了许多年,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最终下定决心离开,担起自己的责任。
他成功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可他成了孤家寡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他就想困住拾笑,为此伤了师父的心也伤了大师姐的心。
再后来,他又疯魔地想,把这里毁了,家人就可以和他一起去享福了。
他回家那次,就是这么想的,可最后也没有那么做,只是断了自己回家的路。
回到皇宫的无数夜晚,他都在问自己后悔离开家,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吗?
有一个声音回答说不后悔,也有一个声音哭着说,后悔。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他自己。
他想,他终究是贪婪的,什么都想要。
有家的时候,他想要权力。有了权力,他又想要家了。
他欺骗师父说立后生子,何尝不是欺骗自己呢?
他又庆幸,好在还有一丝理智,没有毁掉这里,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回家了。
柳尧遥遥看见繁盛的杏花,紧了呼吸,最后没有忍住问出了在舌尖徘徊已久的问题。
“师父,大师姐也埋在这里吗?”
当年,拾欢向他求助时,他便知道大师姐没救了,除非回去凤凰族,可他知道,大家都不愿。
他就想诓骗师父去京城,再最后看一眼放不下的人,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以为心心念念的人早他一步走了。
“胡说什么呢。”拾欢把他往上颠了颠又道,“你大师姐好着呢,她现在可是凤皇。”
原来如此,还好还好!
柳尧无声地笑了。
原来选择真的可以改变。
再回头看,原来他忘不了的是这山,想要的也是这山,不是江山。
拾欢知道弟子思念这里的一草一木,便有意绕了很远的路,让思念有个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