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书店的灯几乎都灭了。
朴佟的电钻早就停了,白泽在阁楼上睡了,牧骨的房间暗了。整栋楼陷入黑暗,只剩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痕。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废土上那股熟悉的尘土味,吹得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门微微晃了一下。
洛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源能核心、量子储存器、那缕青发、白泽说的“这东西不是人类能造出来的”……这些东西像碎玻璃一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扎得他没法闭眼。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他的枕头上,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了。
半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衣,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扎。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洛的床前。她赤着脚,拖鞋拎在手里,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微微蜷缩。
“还没睡?”洛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有些沙哑。
半月没说话。她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带上,动作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咬合,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拖鞋放在脚边,双腿蜷起来,像一只猫缩进窝里。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半月银白色的发丝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洛,只是盯着窗外那轮月亮。
“你睡不着?”洛问。
半月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一直。”她的声音很轻,“躺了半个小时,睡不着。”
洛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床头,双手搭在被子上,看着半月。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意。但他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她低垂的眼睫、微微抿起的嘴角、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中,读出那些她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半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在睡衣的袖口上反复摩挲。洛没有催她,只是等着。他知道,半月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怎么开口。她从来不会说“没事”,也不会用“别问了”把人推开。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洛以为她不会说了,半月终于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洛看着她。
“什么梦?”
半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一串数字。”她说,声音像是在念一串咒语。
“2026。0110。124。然后……”
她停住了。
洛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什么?”
半月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落在她的指尖,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看不清。”她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还没写完。”
洛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做过这个梦吗?”
“做过。”半月说,“很多次。但以前只记得前面那些数字,今天多出来一截。”
“多出来什么?”
半月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洛。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你呢?”她问,“你做过什么梦?”
洛愣了一下。
他想起人生电影院。想起那些破碎的画面——破碎的天使、哭泣的孩童、冷漠的实验员、侧翻的公交车。想起耀寂和洛厄斯。想起那个在实验台上死去的少年,想起那个在倒悬天坠落的疯子,想起他身上那些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纹。想起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向洛的方向。
不是在看陌生人。
是在看某种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还有那只黑猫。它蹲在他怀里,碧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坠落的星辰。它说,你会失去很多人。它说,只有你站在时间的末端,你才会知道你到底失去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