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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舌战群儒护庶子

中正会大堂。

灯是好灯,四盏宫灯悬在梁上,纱罩透着光,将堂上照得通明。案是好案,紫檀木,案面铺着一卷空白荐簿。笔搁在笔山上,砚里墨汁新研,泛着一层油光。

人也齐。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雁门郡有头有脸的世家,今日都到了。十余人分坐两侧,锦袍玉佩,冠带整齐。堂上静了一瞬,只有茶盏轻磕的声响。

沈砚站在堂下。

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没玉佩,只有一根旧布带。他立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着——落在正中那把太师椅上。

椅上坐着的,是太原王氏的人。

王楷之。大中正。年逾花甲,须发染霜,着一件素锦袍子,胸前佩一枚玉璜。此人是太原王氏嫡支的老名士,清谈玄学一把好手,品评之事从不亲理——今日,却破例坐在这里。

因为沈砚。

“沈砚。”

王楷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越,像敲了一下磬。

“吴兴沈氏庶出三子,年十七,无功名,无门第。”他看着堂下的沈砚,“本中正依九品之制,评定——不入九品。”

不入九品。

这四个字落地,堂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是个瘦长脸的青年,琅琊王氏旁支,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他搁下茶盏,指尖叩着杯沿,叩了三下,轻轻的。

“庶孽嘛,”他说,“不入流是正理。”

旁边有人附和。

“就是。”

“门不当,户不对。”

“沈氏怎么说也是吴兴士族,出了这么个庶孽,也是家门不幸。”

议论声不大,却一句一句,像细针。

沈砚站在堂下,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王楷之的太师椅脚——那椅脚雕着兽头,兽口大张,露着牙。

“且慢。”

一个声音从案前响起。

张平儒站在中正属吏的位置上。案上摆着他的印——铜印方寸,龟钮磨平,字口浅得快看不见。方才他听着,一直没开口。此刻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大中正,”张平儒拱拱手,“品评之事,属吏有一言。”

王楷之抬眼。

“张属吏有话请讲。”

张平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纸上是字。墨色旧,笔锋锐,一行一行写得整齐。

“这是沈砚去岁在庄子里写的策论。”张平儒将纸举起来,让堂上每个人都能看见,“论《庄子·逍遥游》,兼及治庄之策。”

他念了一段。

“……鹏鸟高飞,非待风之积也,乃待心之所向。治庄亦然,非待良田百顷,乃待人心所向。流民至,开仓以济;时疫兴,沸水以隔;田畴荒,垦殖以广。此三者,非门第所能为,非爵位所能致,唯在乎——行。”

张平儒念得慢,一字一句。

念完,他将纸放下。

“沈砚在庄子三年,收流民百余人,垦荒百亩,治庄有方,使百余人免于饿死。去年冬,庄上时疫初兴,他以沸水隔离之法,使全庄无一人染疾。”

“这些,”张平儒看着王楷之,“门第能做吗?”

堂上又静了。

这一回的静,与方才不同。方才是轻蔑的静,此刻是——怔了一下的静。

王楷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属吏,”他说,“策论可读,治庄可嘉。但——”

他搁下茶盏。

“九品之制,以门第为先。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此乃先帝泰始三年所定,颁行天下,已历三十余年。”

他看着张平儒,语气平淡。

“庶孽沈砚,既非嫡出,又无门第,不入九品——这是规矩。”

张平儒站在案前,没动。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是人定的。”

王楷之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得很慢。

“张属吏,你说的不错。规矩是人定的——但不是你我能改的。”

他抬了抬手,身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会意,将一卷竹简展开——那是今岁的品评名册。

“张属吏,你辅佐大中正,已有七年。七年来,经你手品评的寒门子弟,共二十三人。其中定‘下品下’的,十二人。定‘不入流’的,十一人。”

王楷之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

“这二十三人里,没有一个庶出。”

他收回手。

“不是我等有意为难,是——规矩如此。”

张平儒听着,没接话。

堂上有人又开口了。是清河崔氏的一位管事,四十余岁,面相方正。

“张属吏,你那学生的事,我们也知晓。”那人说,“才学是有的,可惜——投错了胎。”

“投错了胎?”张平儒抬眼。

“正是。”那人捻着须,“若是生在嫡长,莫说下品,便是中品也不在话下。可惜——”他摇了摇头,“庶出就是庶出。再有才学,也是个庶孽。”

这话一出,堂上又有人附和。

“是啊,庶孽就是庶孽。”

“张属吏一把年纪了,何必为一个庶子,坏了自己的清名?”

“清名?”张平儒看着说话的人,“我的清名,不劳阁下操心。”

他转身,面向王楷之。

“大中正,”张平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再问一句——”

“你问。”

“九品之制,取士之途,唯门第乎?”

王楷之的眉动了一下。

“张属吏,你是在质疑九品之制?”

“臣不敢质疑。”张平儒道,“臣只问——九品之制,除门第之外,可还有才学?”

王楷之端起茶盏,又放下。

“有。”他说,“但门第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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