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雁门郡署的中正堂开了门。
门是黑漆的,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晨光映得发亮。门两侧各立着一个差役,差役的号衣洗得发白,腰间挂着腰刀,刀柄缠的红布褪成了粉。
沈砚站在堂下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中正堂”。字是鎏金的,金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
张平儒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
老人今日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那只旧葫芦,葫芦口的绳结还是昨日那样,毛糙糙的。怀里缝着那枚旧印,沈砚能看见老人胸口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
堂下已经聚了许多人。
沈砚扫了一眼。
左边站着的,是世家子弟。穿锦袍的居多,也有穿罗衣的,腰间挂玉佩、香囊、剑穗。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嗡嗡的,像一窝蜂。太原王氏的两个公子站在最前头,其中一个昨日在郡署见过,着貂裘,腰间那块玉佩羊脂白,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右边站着的,是寒门。穿青布袍、粗布衫的多,有的袖口洗得发白,有的下摆沾着泥。他们不说话,垂着手,低着头,挤在角落里。有几个人手里攥着名帖,名帖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却起了毛。
沈砚注意到——世家子弟站在台阶上,寒门站在台阶下。
台阶只有三级。
三级之差,差的是门第。
——
“张属吏来了。”
有人唤了一声。
沈砚抬眼,看见左侧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是太原王氏在雁门的管事,王楷之的族弟。他朝张平儒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笑得客气,却不走过来。
张平儒也拱了拱手,没走过去。
他带着沈砚,往堂前的侧站走去。
侧站已经有人了。三个中正属吏的位子,只来了两个——张平儒,和另一个姓刘的属吏。刘属吏是世家出身,着崭新的青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见张平儒过来,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平儒站在侧站的最边上,沈砚立在他身后。
——
辰时五刻,堂上传出一个声音。
“中正会开——”
声音不高,却中气足。是堂上的赞礼,郡署的主簿。
堂下的人齐齐低头。
沈砚跟着低头。眼睫垂着,看见的是自己的鞋尖——布鞋,黑布的,鞋头磨破了一点。
堂上有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是落坐的声音。
沈砚抬起头。
堂上正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袭素白袍,袍上绣着暗纹——细看才看出是朱雀纹,太原王氏的家纹。他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
大中正,王楷之。
沈砚头一回见他。
王楷之的左边,坐着三个郡丞。都是世家出身,衣着体面,脸上带着笑。右边坐着两个长史,一个是太原王氏的,一个是琅琊王氏的。
堂上还有六七个属吏,分坐两侧。都是世家子弟,年纪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
“诸位。”
王楷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像玉石相击。堂下的人全都静了,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今岁中正品评,依旧制行。”
他抬了抬手,身旁的一个长史站起来,展开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着品评规则。长史念一句,王楷之便点一下头。
“一、以门第为先,才德为辅。”
“二、世家子弟优先,寒门次之。”
“三、庶孽不得上品,侧室不得入品。”
“四、本年名额,上品五人,中品十人,下品二十人。”
沈砚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
长史念完,合上竹简,退回去。
王楷之又开口:
“诸位若有异议,可当庭提出。”
堂下没人说话。
世家子弟那边,有人微微颔首。寒门那边,低着头的人更低了。
——
“若无异议——”
王楷之的目光扫过堂下,扫过世家,扫过寒门,最后落在侧站的张平儒身上。
“张属吏,你有何事?”
张平儒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堂下的正中。阳光从堂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中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大中正,”张平儒开口,“下官有一荐状,欲呈堂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是新的,麻绳编的绳还没松。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荐的是——”张平儒的声音不高,却稳,“雁门郡寒门子弟沈砚,年十七,才德兼备,乞请品评。”
堂下忽然有了声音。
世家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
沈砚站在张平儒身后,看见那个穿貂裘的王家公子,嘴角撇了一下,转脸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笑了。
寒门那边,有人抬起头,看了张平儒一眼,又低下去。
——
王楷之看着那卷竹简,没伸手接。
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张属吏,”大中正开口,“你可知今岁品评的规矩?”
“下官知道。”
“规矩里有一条——”王楷之的声音平得像水,“‘侧室不得入品,庶孽不得上品。’你荐的这位沈砚,可是庶出?”
张平儒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是。”
“是庶出,”王楷之重复了一遍,“那你荐他,是要他评什么品?”
“下品下。”张平儒说,“下品下,是寒门庶族能及的最高品级。下官以为,沈砚才德,当得起此品。”
王楷之笑了。
那笑很淡,从嘴角扯到一半便收住了。他抬了抬手,身旁的长史接过他的话:
“张属吏,下品下虽是寒门之极,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
长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你这学生,沈氏庶孽,生母为妾,自幼养于庄上。无门第可依,无族望可凭。才德之说,从何谈起?”
张平儒站在堂下,没动。
“下官以中正属吏之权,担保其才德。”他说。
“中正属吏之权?”长史笑了一声,“张属吏,你的权,是朝廷给的,还是世家给的?”
这话问得刁。
堂下的世家子弟,有人低低地笑了。
——
张平儒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却知道沈砚站在他身后。沈砚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朝廷给的。”张平儒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下官的品级,是吏部授的。下官的职权,是中正制赋予的。下官荐人,凭的是朝廷的规矩,不是谁家的脸面。”
王楷之又抬了抬手。
这一次,他自己开口了。
“张属吏,”大中正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的朝廷规矩,是哪一朝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