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儒一夜没睡。
他坐在案前,把那份名册铺开,又折好,铺开,又折好。反反复复,不知看了多少遍。每一遍,都看到自己的学生名字,用朱笔圈着,圈得端正,圈得仔细。
沈砚在对面坐着,也没睡。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恩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先生。”沈砚开口了。
张平儒没抬头。
“先生,您收手罢。”沈砚的声音很轻,“学生的事,不值得您搭上前程。”
张平儒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
“明远。”
“学生在。”
“你方才说什么?”
“学生说,您收手罢。”沈砚低下头,“中正会品评,世家说了算。寒门子弟,轮不上说话。学生这条命,不值得您——”
“谁说轮不上?”
张平儒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
沈砚抬起头。
张平儒站起来。老人的身子清瘦,背却挺得直。他走到墙边,把那枚旧属吏印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案上。铜印方寸大小,龟钮磨平,字口浅得快看不见。
“明远,你看这枚印。”
沈砚看着那枚印。
“这是中正属吏印。”张平儒的声音很平,“是雁门郡给的,是朝廷给的。不是世家给的。”
老人伸手,把那枚印攥在手里。攥得紧,指节发白。
“郑主簿说,寒门不帮寒门。”张平儒的声音开始发沉,“陈曹掾说,改日再来。刘郡丞说,莫为难自己。”
他顿了顿。
“玄房说,试试看。”
沈砚看着恩师。恩师攥着那枚印,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远,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沈砚没说话。
“世家定品,寒门认命。嫡出在上,庶出在下。这便是规矩。”张平儒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可这规矩,是谁定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砚。
“不是朝廷定的。”
“不是圣人定的。”
“是世家定的。”
沈砚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张平儒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院中的老槐只剩枯枝。夜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明远,老夫这辈子,做了三十来年的属吏。”张平儒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抄文书,理簿册,替世家跑腿,替寒门说话。说话说了三十年,说破了嘴,也没人听。”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
“直到遇见你。”
沈砚愣住了。
“你是庶出,是弃子,是没人要的寒门。可你有才学,有志向,有——”张平儒顿了顿,“有一颗想做事的心。”
老人走回来,站在案前。
“老夫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教了几个学生,写了几篇文书,做了三十年的属吏。”张平儒看着案上那枚印,“可老夫想在有生之年,做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手,把那枚印攥在掌心。攥得紧,指节发白,掌心硌得生疼。
然后,他拍案。
不是愤怒的拍。是清醒的、有分量的拍。掌心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的火苗跳了三跳。
“他们要守规矩。”
“我偏要破一回。”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