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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旧交避走寒门冷

张平儒收了那方砚台,一夜没睡。

鸡叫头遍,老人便起身,将砚台用粗麻布重新裹好,搁在箱底最上层。又摸出那枚旧属吏印,铜锈斑斑,龟钮磨得发亮。他攥在手里,攥了许久。

沈砚推门进来,见恩师已穿戴整齐,旧儒袍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两处针脚。老人将属吏印系在腰间,拍了拍。

“走。”

“去哪?”

“拜几个人。”

——

第一个要拜的,是郡署的陈曹掾。

陈曹掾与张平儒共事过六年,当年都在文书房抄文书,一同熬过寒冬,分过一碗热粥。后来陈曹掾迁了曹掾,管郡中总务,手底下握着实权。

到了陈曹掾宅前,看门的老仆探出头,见是张平儒,愣了一下。

“张……张属吏。”

“通报一声,就说张平儒来拜。”

老仆迟疑片刻,进去了。

沈砚在门外等。等了一盏茶功夫,门没开。又等了半盏茶,老仆出来,赔着笑。

“我家大人昨夜犯了风寒,卧床不起。张属吏改日再来罢。”

话是客气的,门却没让进。

张平儒看了一眼那门。门是新换的,黑漆,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新匾,“陈府”二字烫金。

老人拱拱手。“打扰了。”

转身走了。

沈砚跟在身后,没说话。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在晨光里紧闭着。

——

第二个要拜的,是郡丞刘安。

刘安是世家出身,太原刘氏嫡支,来雁门郡做郡丞,是来历练的。张平儒与他算不上旧交,但共事过两年。

郡丞府在城南,三进三出,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

这回门房没挡。门房认得张平儒,知道他是郡里的属吏,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在偏厅坐了小半个时辰,刘安出来了。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着一身锦袍,腰间系着玉佩。进门时脚步轻,像踩在云上。

“张属吏。”刘安拱拱手,坐下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平儒开门见山。“刘郡丞,中正会将开,老朽有个学生要参评。”

“哦?”刘安端起茶盏,吹了吹,“哪家子弟?”

“老朽门生,沈砚。”

刘安吹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张平儒一眼。

“寒门?”

“寒门。”

刘安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轻响。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扶手。

“张属吏,”刘安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你在郡里也做了十来年了。规矩,你懂的。”

张平儒没接话。

“中正会品评,先看门第,再看才学。庶出子弟,从未有过先例。”刘安抬眼,目光平静,“你这学生,若为嫡出,老朽自会帮忙。可惜——”

他顿了顿,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张属吏,老朽劝你一句,莫为难自己。”

张平儒站起身。

“告辞。”

——

出了郡丞府,日头正盛。

沈砚跟在恩师身后,走了半条街,没敢说话。他看见恩师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张平儒忽然站住,伸手去摸腰间的葫芦。摸出来,拧开,灌了一口。葫芦是空的。

老人愣了一下,把葫芦重新别回腰间。

“走吧。”

——

第三个要拜的,是郑主簿。

郑主簿是寒门出身,三十年前与张平儒一同在郡署文书房抄文书。两人是真旧交,一起熬过寒冬,一起被上司骂过,一起在衙门后面的小院子里喝过劣酒。

郑主簿不在郡署。张平儒打听了,说郑主簿告了假,在家中养病。

郑家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宅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是夯土的,墙头长着青苔。

门是郑主簿的妻子开的。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和善,手上却沾着面——正在擀面。

“张大人来了。”妇人擦了擦手,“他在家,在家。”

郑主簿正在院里晒太阳。五十出头,两鬓霜白,面黄肌瘦,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袍。见张平儒进来,他撑起身子,要起身。

“别起。”张平儒按住他。

郑主簿坐下,看着张平儒。“平儒兄,你怎么来了?”

张平儒也不绕弯子。“郑弟,中正会将开,老朽有个学生要参评。想请你帮个忙。”

郑主簿的脸上,变了一变。

他的手在棉袍下摆上搓了搓。搓了几下,抬头看张平儒。

“平儒兄,”郑主簿的声音低,“你也知道,我这主簿,做得难。”

张平儒没说话。

“郡里的事,你比我清楚。中正会品评,那是世家的事。咱们寒门,轮不上说话。”郑主簿的声音越说越低,“你那学生,若是嫡出庶出?”

“庶出。”

郑主簿的眼睛闭了一下。

“平儒兄,你听我一句劝。”郑主簿抓住张平儒的袖子,“你这把年纪了,莫为一个庶子坏了自己前程。寒门熬到你这地步,不易。你这学生,再等两届,又何妨。”

张平儒看着他。

郑主簿的手在抖。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又用力眨了眨,把那点红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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