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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转付旧梳完旧愿

泪落在梳齿上,顺着齿缝往下淌,淌成一条极细的水线。

沈砚没擦。

他握着那把梳子,握得指节发白,像方才老人攥它那样。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梳背上。

然后,他嘴里念出了一句什么。

很轻。极轻。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不是说话。是唱。

调子很慢,很软,是吴地口音,尾音往上挑,挑得像一根丝线在风里飘。

前十几年,他只能从梦里抠出几个字。“太平”,“与君”,“一碗面”——几个字,零散得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记几个字,记不全一整句。

今夜,指腹贴着梳背,贴着那个“芸”字,那些散字忽然动了。像被什么东西串起来,一个接一个,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涌到喉头,卡住,又涌。

词这一次,没断。

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干涩的嗓子里挤出来,挤得发颤,却完整——

“太平年月与君别,一碗阳春面。”

唱完,他没再唱。

调子停在“面”字上,停得干干净净。

像一个再也无人来赴的约,终于有人来赴了。

——

张平儒没动。

老人坐在那里,望着沈砚,望了许久。

“这是什么歌?”老人问。

沈砚摇头。

“我娘唱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只记得……这一句。”

“从前也记得?”

“从前不记得。”沈砚低头,“从前只记得几个字。‘太平年’,‘与君’,‘一碗面’。今夜……全了。”

张平儒没再说话。

老人端起葫芦,葫芦空了。他把葫芦放下,掌心在桌沿按了按,按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啪”地裂了一声。

——

沈砚伏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伏下去的。是唱完那句歌之后,还是之前。他只知道自己额头贴着冰凉的土地,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梳子,攥得梳齿嵌进了掌心。

他没有哭出声。

泪是从眼角渗出来的,渗进土里,渗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影子。想起那只握梳的手。想起那只拍他后颈的温热的手。想起三四岁前那个有香味的地方。想起那道他再也回不去的门槛。

他想起前世。想起一个累死在案牍前的人,魂穿到此间,捡了一条命,活了十几年,今夜才摸到自己来处的一点边。

来处。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来处了。

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件小衣,不是半句残歌。是一把梳子,是一个字,是一个丫鬟临终时一句“交给他”——交给一个读书人,再由读书人,交给她儿子。

她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这一把梳子。

可这一把梳子,绕了十几年,绕过这么大一圈,到底还是回到了她儿子手里。

——

屋外,老庄头没睡。

他本是要来添炭的。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不是说话,是一种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抖。

他抬手要敲门,手停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放下来。

里头那位老先生没出声。少年也没出声。可那点闷闷的抖,顺着门缝往外钻,钻得老庄头心里发紧。

老庄头在门外站了许久。站到里头那点抖声歇了,才蹑脚走开。走两步,停下,叹了口气。

气叹得极轻,落在廊下,化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他没再去添炭。那点炭,够烧到天亮。

——

张平儒没催他。

老人坐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

老人望着伏在地上的少年,望得眼里有些酸。他这辈子没收过这样的学生。他咳了一声,没咳出来,咽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

火盆里的炭换了一茬。窗外的风歇了又起,起了又歇。

沈砚伏在地上,肩头一抖一抖。

抖到后来,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眼眶还红着,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少年那种受了委屈的湿漉漉,也不是方才那种失态的痛。是别的什么。是一种硬的、沉的、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张平儒看见了。

老人没作声,只把戒尺轻轻往桌上一搁。

“啪。”

一声轻响。

沈砚望着老人,望着那把旧梳,望着梳背上那个“芸”字。

他开口。

声音还哑,却稳。

“先生。”

“我要读书。”

“要入仕。”

“要让这世上……少几个像我娘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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