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第三日,庄后的竹林倒了七八根。
不是风刮的,是雪压的。那几根竹子老,根朽了,扛不住一冬的雪,半夜里“咔嚓”一声,断了。沈砚清晨起来劈柴,听见竹林那头响,抬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柴劈完,他端着一盆炭去先生屋里。
推门进去,张平儒已经起了。老人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管秃笔,正在一卷旧书上批字。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沈砚把炭盆搁下,顺手往里添了两块炭,拨旺了。
张平儒没抬头,只说一句:“今日讲《左传·襄公》。”
沈砚应了,去角落搬书匣。
搬书匣的时候,他瞥见先生的腰间。那只旧葫芦,还挂着。
葫芦是先生从不离身的东西。沈砚来了这些日子,只见先生有两回没带葫芦——一回是沐浴,一回是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其余时候,葫芦就在腰间,晃一下,又晃一下,跟着老人的步子走。
葫芦旧得不像话。巴掌大,腰身上有一道裂缝,用麻线缝过,又用松脂封了一层。封得不好,缝口还渗着一点酒渍,干在葫芦皮上,黑一道黄一道,像老人脸上的皱。
沈砚搬了书匣回来,先生还在批字。他不敢扰,在边上坐下,翻开《左传》,自己先看。
看了一会儿,张平儒搁了笔。
“拿来。”
沈砚把书递过去。张平儒接了,翻到襄公二十五年那一页,指着一处——
“崔杼弑其君。这一句,你看了作何想?”
沈砚想了想:“史官直笔。”
“直笔。”张平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葫芦,拧开塞子,往嘴里送了一口。
没送。
葫芦嘴刚凑到唇边,他手腕一翻,先倾了一点。酒水细细一线,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土。
嘴里念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
沈砚没听清。只听见尾音,像是“……衡”。
老人念完,才把葫芦送进嘴里,喝了一口。喝完,长长哈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酒味,也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旧气。
沈砚没问。
他头一回见先生喝酒,晓得先生有酒瘾,可不晓得先生喝酒前还有这一手。后来他留意了几回,每一回都一样——第一口,永远洒在地上;嘴里,永远念那两个字。念得极轻,像怕人听见,又像怕那人听不见。
那名字,沈砚不认得。也不知是人是地,是友是仇。
他没问。
过了许多日子,他才从先生醉后零碎的几句话里,拼出那是一个人名——先生早年在太学里的同窗。死了。死在哪一年、怎么死的,先生没说过,沈砚也没再问。只记得有一回先生喝得多了,念那名字时多带了一句——
“……他比我走运,早走了二十年。”
——
午后讲完一段,张平儒歇了。老人歇晌的规矩,是靠在案边,闭目养神半个时辰。沈砚退出屋来,在檐下坐着,削一根竹简。
削到一半,他想起那道裂缝。
葫芦腰身上那道缝,前两日他又看见了。缝比冬天刚来时宽了一丝,麻线松了,松脂也剥了一块。先生喝酒时,酒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手心往下淌,淌得满手都是。
沈砚放下竹简,回自己屋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小团麻线、一小块松脂。
他回到先生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老人歇晌,扰不得。
他把麻线和松脂搁在门槛上,搁在先生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
傍晚,沈砚端着饭进来。
张平儒已经醒了,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团麻线,看着。松脂搁在一旁。
沈砚把饭搁下,正要退出去,老人开口了。
“明远。”
沈砚站住。
“你这是要替我补葫芦?”
沈砚低头:“先生那葫芦,缝又宽了。”
张平儒没说话。他把麻线搁下,伸手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葫芦一离身,老人的腰好像弯了一点,像少了一截撑着的木。
“不用补。”老人说。
沈砚抬头。
张平儒伸手,把葫芦推到沈砚面前。
“你看看这道缝。”
沈砚低头看。那道缝,从葫芦腰身上斜斜走过去,两寸来长,缝口发黑,是被酒浸的。缝边上有麻线的痕迹——不止一道,是三四道。一道压一道,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压着更旧的。最里头那一道,已经磨得快看不出线纹了。
“这缝,补过几回了?”沈砚问。
“三回。”张平儒说,“第一回是三十岁那年,在并州一个小县里补的。第二回是四十七岁,在洛阳。第三回是去冬,倒在你们庄子门口的前一夜。”
他顿了一下。
“每一回补,我都嫌它漏。漏酒,漏味,漏得我心里不痛快。可补到第三回,我忽然不嫌了。”
沈砚没接话。
张平儒伸手,把葫芦拿回去,拇指沿着那道缝走了一遍。
“漏的才是老酒味。”老人说。
说完,他拧开塞子,喝了一口。喝完,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深,喝得长,葫芦底朝天,酒水往下淌,淌到缝口,渗出来一点,顺着手心往下走。
老人看着手心那一道湿,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像自嘲,又像认命。
——
夜里。沈砚在先生屋里抄书。
老人有规矩,晚间抄书半个时辰,抄完才能睡。沈砚伏在案角,一笔一笔地抄。张平儒靠在另一头,灯下喝酒。
喝到第三口,老人开始吟诗。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是《古诗十九首》。沈砚认得。先生教过他,说这十九首是五言之祖,要背,要读,要往死里读。
老人吟得慢,一字一顿,像在数着字走。吟到“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停了一下,喝了口酒。吟到“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又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沈砚没抬头,还在抄。笔尖在简上走,一字一字,不快不慢。他晓得先生的规矩——吟诗时,旁人不许出声。
老人的声音又起——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吟到“寄”字,停了。
不是歇口气那种停。是钉在那儿那种停。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半句。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