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什么?
沈砚看了一会儿,明白了。老者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摸到腰间,又摸到胸口,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砚没动。他不知道老者在找什么,可那只手摸索的样子,太熟了——是一种习惯,一种“确认自己还在”的习惯。
老者的手摸了一阵,没摸着,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沈砚低头,看见老者腰间那件被脱下来的旧儒袍。袍子的内襟,缝着一个小袋。
他没伸手去摸。
他只是把那件旧儒袍拢了拢,拢到老者手边。
老者的手摸到了袍子。摸到内襟那个小袋,手指一碰,立刻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比攥葫芦还紧。眉头舒展开了。
沈砚借着灯光,瞥了一眼。
那小袋里,鼓着一样东西。方方的,硬硬的,不大。
是什么,他没看清。
也没去细看。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命。你从一个人手里硬夺他的命,他会跟你拼命。你偷看他的命,他也记着。
沈砚把火盆往床边挪了挪,又添了块炭。
那方寸之物,留在了老者手里。
老者攥着,像攥着一辈子。
——
天快亮了。
窗纸透出一点灰白。雪还在下,可风小了。
老者的眼皮,动了。
先是一只。眼皮颤了几下,像有千斤重,掀不开。然后是另一只。两只眼睛同时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像蒙了层雾。
然后,那层雾慢慢散了。
老者的眼珠转了转,先看见屋顶的椽子,再看见墙边的火盆,最后,落在沈砚脸上。
他盯着沈砚,看了很久。
沈砚也没动,就这么让他看。
老者的嘴唇动了。
沈砚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老者的声音,干涩,破碎,像两块砂纸磨在一起。可那几个字,沈砚听得清清楚楚——
“水……”
沈砚转身去端水。
老者的声音又响了一声,更轻,更细,像怕人听见——
“是煮开的吗?”
沈砚端碗的手,顿住了。
他扭过头。
老者躺在床上,须发半白,脸还是虚弱的,可那双眼睛——方才还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了一下。像两盏快灭的灯,被谁拨了一下芯子。
那眼神里,没有疯癫,没有谵语。
是认真的。
像在问一件顶要紧的事。
沈砚端着那碗水,站在床边,一时竟没动。
这年头,谁会问这种话?
他在这庄子大半年,烧了不知多少锅水。庄客们问他为什么非得煮开,他说“土方子”,说“去邪气”,说“喝着踏实”。从来没人问过他“是不是煮开的”——因为在庄客眼里,水就是水,煮开和不煮开,没什么两样。
可这个倒在雪地里的、冻得半死的老者,睁眼第一句话,问的是——
水,是不是煮开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
水汽从碗沿往上飘,在灯火里盘成一缕白线。
“是。”他说,“煮开过的。晾了半个时辰。”
老者没接。
他睁着眼,看着沈砚。那双方才还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不像个半死的人。
老者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破碎的,可那几个字,一句一句,问得清楚——
“你这庄子……几口人?”
沈砚一愣。
“六十一口。”
“几口井?”
“三口。”
“几日一扫?”
“五日。”
老者闭上了眼。
不是昏过去。是在想。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井该封两口。”他说,“扫该三日一回。”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又说——
“你做得还不够。”
沈砚端着那碗水,站在床边,一时没动。
一开口便是经世,连水都不肯先喝。
这老者,不是寻常人。
老者说完这话,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了。他伸手,接过沈砚手里的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只一口。
咽下去,喘了一阵,又喝了一口。
一碗水,喝了一半,老者的手,垂了下去。
老者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不是昏过去。是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长,很长。
像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一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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