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愣了一瞬。
只一瞬。
他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有。极弱。一丝凉气拂过指尖,若有若无,像一根快灭的灯芯。
还活着。
“来人!”沈砚扭头朝庄里喊了一声,“铁柱!”
声音被风雪卷走,散在夜里。他没等,弯腰去搬那老者。老者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儒袍冻在雪地上,揭起来时“咔嚓”一声,冰碴子往下掉。
沈砚把他翻过来。
灯没带,可雪地里有光——天暗云低,雪却反着光,把人脸照得隐隐约约。他看见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陷,须发半白,结着冰碴。嘴唇乌紫,没一丝血色。
怀里那只旧葫芦,还攥着。
沈砚伸手去搬他的胳膊。胳膊僵了,搬不动。那只攥葫芦的手,更是硬得像攥进了骨头里。
他没法子,只得连胳膊带葫芦一起托着,往屋里搬。
老者不重。冻饿久了的人,轻得像一把枯柴。可沈砚这副身子也弱,半拖半抱地把人挪到屋门口,已经喘得肺疼。
他把老者放在门槛内,回头去插庄门。门闩插上,风声一下子闷了。
铁柱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小公子?”
他总算听见了,披着蓑衣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庄客,手里举着火把。
“搭把手。”沈砚只说了两个字。
铁柱一看地上躺着个人,二话不说,弯腰就抬。两个庄客也上来帮忙。四只手把老者抬起来,往沈砚屋里挪。
沈砚抬的是老者的上半身。他的手托在老者肩下,胳膊压着老者那只攥葫芦的手。
碰上了。
沈砚的手背,蹭到了老者攥葫芦的那只手。
他顿了一下。
那只手,冰凉,僵硬,可手心——手心有一层茧。
不是握锄的茧。庄客的茧在掌心、在指根,是锄柄磨出来的,厚、糙、发黄。这老者的茧不一样。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在虎口偏里那一块——是握笔的茧。薄,硬,一层叠一层,磨得发亮。
沈砚的虎口也有茧。那是前世持枪磨出来的,这世练刀又添了几分。两双手的茧碰在一起,硬碰硬,硌得他指节一麻。
他心头一震。
这年头,握笔握出这种茧的,不是寻常读书人。是写了一辈子字的人。
——
人抬进屋,放在沈砚的床上。
油灯点上了。火盆里的炭拨旺。屋里的冷气被火光一逼,慢慢散开。
沈砚站在床边,第一次看清这老者的全貌。
清瘦矍铄。须发半白,不是那种花白的富贵相,是劳损熬白的那种,发梢枯黄,像秋天的草。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深,密,从眼角一直延到颧骨。一件旧儒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袍角沾着泥和雪水,冻得硬邦邦的。脚上一双布履,鞋底磨穿了一个洞,露出脚趾,脚趾冻得发紫。
浑身上下,最干净的,是那只旧葫芦。
葫芦不大,一巴掌长,系着根褪了色的麻绳,挂在腰间。可老者的手,死死攥着葫芦的腰身,五指扣进去,指节发白,像长在了葫芦上。
“得把湿衣裳脱了。”沈砚开口,声音压得低,“铁柱,烧水。”
铁柱应了一声,往灶屋去。
沈砚伸手去解老者的儒袍。
袍子冻硬了,解不开。他只得就着火盆的炭火,一点点把冰碴子化开,才把袍子从老者身上褪下来。里头的中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揭起来时带下一层冰凉的水汽。
老者的身子瘦得惊人。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肚皮凹下去,脊背上全骨架子。这副身子,不知饿了多少天,又走了多少路。
沈砚把自己那床厚棉被抖开,裹在老者身上。又翻出一件旧棉袄,垫在老者背后。火盆搬到床边,炭火拨到最旺。
铁柱端着热水进来。
沈砚接了,拧了块布,先擦老者的手。
擦到那只攥葫芦的手时,他停了一下。
攥得太紧了。擦不动。
他试着把老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不动。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扣在葫芦上,冻住了。
沈砚没硬掰。他把热布裹在老者那只手上,慢慢地捂。热水透过布,一点一点渗进去,把冻僵的指节捂软。
捂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者的手指,终于松了一丝。
没全松。可葫芦能从指缝里看见了。
沈砚没去拿那葫芦。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命。你从一个人手里硬夺他的命,他会跟你拼命。
葫芦留在老者手里。老者的手松了些,却还虚虚地拢着,像在梦里也怕人抢。
——
水又烧开了。
沈砚切了几片老姜——这是他托人从邻庄换来的,平日舍不得用,今夜顾不得了。姜片扔进沸水里,煮成一碗浓姜汤,晾到温热。
他扶起老者的头,把碗沿凑到老者唇边。
老者的嘴唇紧闭。姜汤渗进去一点,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被子上。
沈砚用拇指按住老者的下颌,微微用力,把嘴撑开一条缝。姜汤一点一点倒进去。
老者的喉结动了动。
咽了。
沈砚松了口气。
一碗姜汤,喂了小半个时辰。中间老者呛了两回,沈砚停下来,等他缓过来,再接着喂。
喂完一碗,又煮一碗。
第二碗喂到一半,老者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一下。极轻。像水面被风吹过一道纹。
沈砚没停手,继续喂。
——
后半夜。
火盆里的炭换了一回。屋子里暖和起来了,墙上结的霜化成了水,顺着土墙往下淌。
老者的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淡,可不再是那种吓人的乌紫。呼吸均匀了些,胸口一起一伏,不再像先前那样浅得几乎看不见。
沈砚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
铁柱在门口打盹,蓑衣也没脱。另两个庄客被沈砚打发走了——人多了反而吵。
灯油耗了大半,火苗跳得急。
老者的手动了。
那只攥葫芦的手,先是绷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五指一根一根舒展开,葫芦从掌心滑出来,滚在枕边。
老者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他在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