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壶并不大,一只手便能托住底。
壶腹稍鼓,细长的柄弯在一侧,壶嘴从纹样间探出来。林砚起初以为上头是几片花叶,凑近才看见枝叶间藏着两只鸟,羽翅顺着壶身的弧度展开,细处竟也刻得清楚。
他没有立刻伸手。
“能拿起来看?”
“自然。”沈明珠将软布往他这边推近些,“从底下托,盖子可以取。”
林砚用手托起壶身,比想象中沉些。光沿壶腹移动,那些纹样也跟着明暗变化,和现代货架上用模具压出的花纹,是很不一样的感觉。
不需要谁站在旁边说它贵,单看做得这样细,便知道不是随便捶两下能成的。
“这壶哪里来的?”
“商号旧库里的。”沈明珠答,“从前一笔货抵回来的,收了以后一直放着。有记录,今日带了当年的那页抄件。”
她让伙计将纸放到一旁,只讲自己查过的那一段,不替更早的来历作保。
林砚看过,先问盖子是不是原先便配着,壶柄有没有修补。陶管事将能看见的几处交接都指出来,又把壶底给他看。
底下有细小擦痕,一处颜色比周围深些,倒没有明显裂口。
林砚转了两圈,将它稳稳放回布上。
“你们打算抵多少?”
“一万二千文。”
沈明珠没有立刻讲一串好听的词。她让伙计把商号先前的估记给他看,随后又说,若他只想按银料收,双方恐怕不好谈。
“这东西不只值一块银。可你愿不愿意为上面的工花钱,得自己拿主意。”
林砚点头。
这话,同当初邵老板讲钱币有些相似。是银,不等于每一把银壶都能卖同样的价;做得好,也不等于自己拿到手便有人肯出钱。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将货换成别的东西,可上次换的是金料,只要称验清楚,回到现代能问到比较明确的材料价。
眼前这把壶,要不要多算工,得是另外一桩判断。
沈明珠看他沉吟,主动道:“不急着答。你可以找会看银器的人验过,若不愿收,我另备铜钱。”
林砚抬头:“不是不要。我先看明白,别等收下才说这不算、那不算。”
“应当。”
他请沈明珠稍等,去街口约了先前验过金料的铺中人过来。对方拿在手里看过,查了料与几处接合,又借着光看壶身有无漏裂,说明自己能确认的部分。
问到纹样和工,他也只说精细,没把“旧库”两个字直接当成能多要钱的缘由。
林砚听完,将壶重新摆到桌上。
沈明珠坐在对面,并不催。陶管事原本已经把备用的钱袋拿出来,这时也放慢了动作。
“我收。”林砚说。
沈明珠抬眼:“按方才的价?”
“一万二千文。”
他把那项写进草单,随即抬头补了一句:“这价是我现在愿意接。往后我拿去卖,卖高卖低,都不回来重算这一笔。”
沈明珠笑了。
“你卖得高,是你的本事。”
“卖低了呢?”
“那你下回看壶就更仔细些。”
陶管事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声。原先因为一件贵重器物稍显绷紧的气氛,终于缓了下来。
林砚其实已经把最坏的情形算过。
壶若暂时卖不出去,现代还有七万元,三万元采购款也已经付下;唐侧还有前几回积起的铜钱,眼前的交货并不靠它立即换钱才能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