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母来借筛子,走到门口便停了脚。她没进院,只把竹篮挎到另一只胳膊上。
王凤仙的脖子僵了僵。
“过去那些事,哪家过日子没个磕碰?大山嘴直,话赶话说重了,也不能记一辈子。”
“转让书上按的是手印,丢的是六亩地,这算不上几句话。”
周桂兰指了指板凳上的红糖。
“如今北洼整出来了,秧也插上了,他才记起自己是亲大哥。嫂子,这亲帮亲,得两边都认才算。”
王凤仙张了张嘴,原先备好的话全堵了回去。
林志强放下铅笔,从窗缝往外瞄了一眼。
他从没听娘这样跟人讲话。没有吵,也没骂,偏偏每句话都有根有据,谁也掰不过去。
赵母站在门外,忍不住接了一句。
“桂兰讲得没错。我们去北洼出工,一锹泥一分账,谁都没走亲戚路。大山真肯干,老魏还能不收?”
王凤仙侧过身,瞧见门口有人,脸皮再也挂不住。
“我好心来劝两句,倒成了替人占便宜。”
她抓起板凳上的红糖,走出两步,又将纸包搁回去。
“东西你留着。两斤糖,省得往后又说我拿它换你家的粮。”
“嫂子拿回去。”
周桂兰追到门边,把纸包递出去。
王凤仙没接,甩开胳膊出了院门。
刘巧珍一直等在墙外,见她空着手出来,立刻迎上去。
“咋样?她答应没有?”
“你这个弟媳妇,如今可不好拿捏。”
王凤仙扯平衣摆,脚下越走越快。
“张口闭口全是账。你家那六亩地、转让书,还有大山四处造谣,她记得比谁都牢。”
刘巧珍朝林家院门剜了一眼。
“她从前连句重话都不敢讲。”
“从前是从前。”
王凤仙把她往村道上扯。
“你们真想进换工队,就照人家的规矩报名。再拿亲戚压她,她能把旧账摆到全村人面前。”
两人的嘀咕声沿着土路远去。
赵母这才走进院子,接过周桂兰递来的竹筛。
“你今天这几句话,讲得硬气。”
周桂兰重新坐回米筐边。
“我若松一次口,往后这账就没法记了。”
“是这个理。”
赵母把筛子夹在腰间,又指指板凳上的红糖。
“她们没把东西拿走?”
“我追出去两回,她们不接。”
周桂兰把纸包收进屋里,仍旧放在桌角,连纸绳都没拆。
傍晚,林秋禾从北洼回来,裤脚沾着湿泥。林志强抢先把上午的事讲了一遍,连王凤仙把红糖推了几次都没落下。
周桂兰舀米入缸,木瓢刮过缸沿。
“你听他添油加醋。人家来问,我把规矩讲明白罢了。”
“娘,你不怕得罪人?”
林秋禾接过木瓢,替她把米面压平。
周桂兰盖好缸盖。
“得罪就得罪。以前怕得罪人,差点把地都得罪没了。”
她把桌角那包红糖往中间挪了挪。
“我想明白了,咱家的日子,不靠别人过。大山肯按规矩出工,咱们给他记账。他想靠一个亲字占便宜,门都没有。”
林秋禾捏了捏纸包,里头的红糖结得硬实。
“这糖咋办?”
“明天给赵婶送去。”
周桂兰取来一块干净旧布,将纸包重新裹好。
“小满身子虚,赵婶前几天还说想给她冲点糖水。东西搁咱家,我瞧着碍眼。”
林秋禾没忍住,嘴角露了笑。
周桂兰系好布结,把红糖塞进女儿手里。
“笑啥?明早你去送,省得赵婶又推。”
林秋禾刚把红糖放进竹篮,院门忽然被人拍了两下。
刘巧珍隔着木门喊了一声。
“桂兰,那两斤红糖,你给我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