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后赵没应。
他抓住绳子,往上拽了三下。
绳子另一头很沉,拽起来费劲。他拽到一半,井底的声又响了。
“金后赵,你拉我上去。”
还是他自己的声音,贴着井壁往上爬。
金后赵没停,一口气把绳子拽到井口。
汪藏海挂在绳子上,头垂着,整个人软得像一袋面。
金后赵把他拖上来,放平在井边的石板上。
“师父,师父。”
汪藏海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任颖颖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蹲下去摸他的脉。
“有脉,很弱。”
“掐他人中。”
任颖颖掐了半天,汪藏海忽然咳了一声,睁开眼。
“底下……”他张了张嘴:“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声音。”汪藏海说:“一井的声音。”
他撑着坐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我下去,光走到井腰,底下就黑了。”他说:“黑雾里有一张网,网上全是声。有人在里头叫我的名字,叫小海。”
“然后呢?”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金后赵站起来,往井里看。
“我下去。”
“你别下去。”汪藏海抓住他的袖子:“那东西不是煞,是声。葬纹压不住声。”
“那什么压得住?”
汪藏海想了想。
“坛子。”他说:“你在何家收过一回声,记得吗?”
“记得。”
“那回是用坛子收的。”汪藏海说:“声这东西,得有东西装着。坛子、罐子、瓮,什么空着就装什么。”
金后赵回头看了看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人家。他走到最近的一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大娘,借个坛子。”
“什么坛子?”
“腌菜的,空的就行。”
老太太从屋里抱出来一个坛子,坛口还带着一股咸菜味。
“够不够?”
“够。”
金后赵把坛子洗了一遍,倒扣着晾干,然后系上绳子,自己下了井。
井水在膝盖上头,凉。
他先把风灯挂在井壁上,抬头看。
井口那个圆,比老宅的井口小。
他往井壁上看。
井壁上有一道缝,从水面一直裂到井腰上头。缝不宽,手指头塞得进去。
缝里有东西往外冒。
不是气,是声。
很近的声音,像是有人贴在缝那头说话。
“卖豆腐——卖豆腐——”
一个很老的吆喝声,尾音拖得很长。
金后赵愣了一下。
又一声。
“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回更远,隔着好几层墙。
他把手掌贴在缝上。
声音一下子全涌出来。
不是一句一句的,是一片。叫卖声、哭声、笑声、唱戏的胡琴声、自行车铃铛声、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全搅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
金后赵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赶紧把手拿开。
声音退回去,只剩缝口那一层,还在往外渗。
“这是一座城。”他喘着气说。
“什么?”
“这缝里头,存着一座城的声音。”他抬头冲井口喊:“几百年的声,全在这儿。”
井口传来汪藏海的声音,很弱:“地脉是城的根,根里头存着城的东西。钉子一拔,根就漏了。”
“漏出来会怎么样?”
“漏到地面上,人就听见了。”汪藏海说:“听见的人,轻则做噩梦,重则疯。”
金后赵想起姓周的在医院里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