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停在黑气里,离金后赵不到三尺。
眼窝是空的,鼻梁塌下去,嘴唇抿着,跟棺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金后赵没动。
“初一。”
它开口了。
声音是孟长庚的声音,沙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初一,救我。”
金后赵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你师爷在底下压了三天,压不住了。”那张脸说:“你把我放出去,我就放你师爷走。”
金后赵看着它。
“我师爷已经走了。”他说。
那张脸不动了。
“他早就走了。”金后赵说:“你把他的脸学来,是想让我认错人。”
黑气里那张脸慢慢变了。
不是五官变,是整张脸松了一下,像一张纸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线。
然后它笑了。
笑声也是孟长庚的,笑得又干又轻。
“你比你师父聪明。”它说:“你师父第一次下来,听见我说话,跪下了。”
“我师父下来过?”
“他下来过。”那张脸说:“他跪在我前头,哭了半宿。后来他走了,再没下来过。”
金后赵心里一沉。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知道他师父在底下。”
金后赵没说话。
“你以为你师爷的魂是散的?”那张脸说:“他没散。他被我含着呢。”
“含着?”
“魂是好东西。”那张脸说:“尤其是一个压了我二十三年的魂,养得足。我含着它,慢慢吃,吃了三天,吃了一半。”
金后赵的手按在井壁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还在我嘴里。”那张脸说:“你要不要看看?”
黑气忽然往两边分开。
中间露出一个人影。
很小,很淡,缩成一团,像个蹲着的老头。
金后赵盯着那个人影。
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
是一张更淡的脸,眉眼模糊,可轮廓还在。
“师爷。”金后赵叫了一声。
那个人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看。”那张脸说:“他还认得你。”
金后赵没说话。
“你把手札给我。”那张脸说:“我把你师爷剩下那一半还你。”
“你要手札干什么?”
“那是我主人的东西。”
“你主人是谁?”
那张脸不答。
“陆敬之?”
那张脸笑了一声。
“他不够格。”
金后赵把铜钱从兜里摸出来。
“你要是不给,”那张脸说:“我就把他吃完。”
“你吃吧。”金后赵说。
那张脸上的笑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吃吧。”金后赵把铜钱一枚一枚按在井壁上,围成一个圈:“我师爷要是还剩一半,他宁可让你吃完,也不会让我拿手札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教过我师父。”金后赵说:“我师父教过我,葬棺人不跟底下讲价。”
黑气猛地往上一涌。
金后赵把最后一枚铜钱按上去。
八枚铜钱围成圈,圈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纹。
黑气撞在纹上,撞得纹晃了一下,没破。
“你那半张图,布不了阵。”那张脸说。
“我知道。”金后赵说:“这是圈,不是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