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果郡王府来人了。
不是王爷本人,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自称是王府管事,姓周。他递了拜帖,说奉王爷之命,请甄家大小姐过府一叙。
甄远道在朝中当差多年,自然知道果郡王是什么分量——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十七弟,虽不掌实权,但在宗室里的地位举足轻重。他拿着拜帖看了半晌,抬头问女儿:“你什么时候和果郡王府有了往来?”
甄嬛接过拜帖,面色平静:“女儿落选那日,在宫里偶遇过王爷身边的太监,聊了几句家常。大约是王爷体恤甄家,想问问女儿的病好些了没有。”
这话漏洞百出,但甄远道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女儿这些天来的变化——从选秀回来之后,她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走路的速度都不一样了。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刀,表面上温润如旧,骨子里却冷硬了许多。
“去吧,”甄远道把拜帖还给她,“带上流朱。”
果郡王府在东城,离甄府不算远。甄嬛坐着小轿过去,一路上都在想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前世她跟允礼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凌云峰上的那几个月,是她这辈子最干净的一段日子。没有算计,没有提防,没有替身两个字压在她头上。但后来呢?后来他死在了她的怀里,血把她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染得通红。
轿子在果郡王府门前停下的时候,甄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全都压回了心底。
周管事引她穿过前院,直奔书房。
果郡王允礼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正拿着她三天前送去的那封信。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甄嬛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甄姑娘,”他扬了扬手里的信,“这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刚落了选的秀女,从哪里知道年羹尧军粮亏空的事?”
甄嬛没有躲他的目光:“臣女自有臣女的消息来源。王爷只需要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允礼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把信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好,本王不问你的消息来源,”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话锋一转,“那你告诉本王——为什么要找本王?”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王爷敢动年羹尧。”
允礼的笑容淡了几分。
甄嬛知道为什么。前世她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年羹尧手里攥着果郡王生母舒太妃的把柄。当年舒太妃在宫中被诬陷与侍卫有染,差点被赐死,是先帝念及幼子才压了下去。而年羹尧的妹妹华妃,正是当年诬陷舒太妃的主谋之一。
这个仇,允礼记了很多年。
但在朝堂上,他一直隐忍不发。年家势大,华妃得宠,皇帝倚重年羹尧——动年家,就是动皇帝的江山。果郡王没有足够的筹码,只能等。
“年羹尧圣眷正隆,”允礼慢慢说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就连朝中那些老臣都不敢碰他,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秀女去跟他作对?”
“不是为我。”
甄嬛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是为了王爷自己。年家不倒,华妃在后宫就永远有靠山。华妃不倒,当年舒太妃的冤屈就永远翻不了案。”
允礼霍然站起。
他盯着甄嬛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不再是好奇——是震惊,掺杂着戒备。
舒太妃的事是宫闱秘闻,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就连皇帝,也只是隐约知道一些风声。眼前这个才落选的秀女,怎么说得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