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地被砍的那一片,查出来是陈岩家雇人干的。陈超没声张,连夜把剩下的甘蔗收进棚,地边加了两个夜哨。被砍那点不碍事,根还在,开春再发。
白糖做出来的第二天,村里办喜事,赵大户家娶儿媳妇,摆了十几桌,全村都去随礼。陈超本来不想去,二十文份子钱够买好几根甘蔗。陈福说,族长亲自让人带了话,陈家的人必须到场,不给族里面子不行。他想了想还是去了,眼下得在村里站住脚,跟宗族闹太僵没好处。
赵家院子热闹,大碗肉,大坛酒,香气飘出去半条街。陈超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肉,二十文的份子得吃回来。旁边一桌陈家几个堂兄弟在划拳,隔壁桌几个婆娘扯着嗓门聊谁家闺女出嫁陪了多少布。院子里支了三口大锅,热腾腾冒着白气,厨子满头汗来回颠勺。
吃着吃着,话题转到取字上。城西李家的小郎今年冠礼,取了个字叫子明,是县里先生给取的。几个人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到陈超身上。
“大郎,你今年十六了吧?取字了没有?”一个远房堂兄问。
陈超嚼着肉想了想,原主没取字,他爹本来打算等冠礼再取,结果瘟疫一来就搁下了。
“取了。”他放下筷子擦擦嘴。
“哦?叫啥?”
“无惧。”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虎噗一声把嘴里的酒喷出来,笑得直拍桌子。“无惧?你陈大郎无惧?哈哈哈,连三亩田都守不住还无惧?”他笑得前仰后合,碗里的酒洒了一桌子,笑声一带,整桌人都跟着笑。
陈超搁着筷子没动,等他们笑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开玩笑的,我改主意了。”
“改啥?”
“无敌。”
笑声一下卡住,桌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几个堂兄嘴还张着,笑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啥?”陈虎问。
“天下无敌的无敌。”陈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我现在仓里没粮、身上没衣,先得活下去,别的都是虚的,人先立得住,才谈别的。”
桌上没人笑了,不是被说服,是不知道接什么。一个十六岁半大孩子张口闭口天下无敌,谁知道下一步会干啥。陈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笑了也不说话,腮帮子绷着,半天没出声。
陈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没人接话。
主桌那边族长的声音传过来。“大郎,你过来。”
陈超走过去。族长七十来岁,须发皆白,拄着黑漆拐杖,精气神还足,酒碗端得稳。老头面前一碗酒、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嚼着。
“你爹给你取名超,是指望你超凡脱俗。”族长盯着他,“你倒好,取个无敌。”
“名字是爹娘给的,字是自己取的。”陈超把话接平,“我爹盼我超凡脱俗,可我得先活着,死了就什么都不算了。”
族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陈无敌”这个外号当天传遍了全村。第二天出门,一路都有人冲他笑,几个光屁股小孩跟在后面喊陈无敌,被大人拽回去,也没真管。陈超一概应着,叫什么都答应。
陈福气得不轻。“取什么字不好非取无敌,你爹泉下有知肯定不高兴。”
“福伯你想想。”他坐在灶棚门口添柴,“我取字子明子远,陈岩就不惦记我田了?该欺负还是欺负。”
“那取无敌就不欺负了?”
“至少他们摸不透我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以前当我是闷葫芦好拿捏,现在一个张口闭口天下无敌的人,谁敢轻易招惹。”
陈福张张嘴没说出话,只得承认好像有点道理。果然从那天起陈岩那边消停不少,陈虎见了陈超也不嚷嚷着收田了,瞪一眼就走,大约是觉得这小子疯疯癫癫不好对付。
陈超对这效果满意,没在意外号,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白糖。
做了三斤白糖,用干净布包好,准备去县城找买家。去县城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族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