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带两个人直奔祠堂,是想先找族老,按族规把陈超往死里办。可族老那边还没等他开口,陈岩那一贯钱倒先送来了。老狐狸算得精,告状归告状,生意归生意,两头都不耽误。
一贯钱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是陈虎送来的,脸拉得比驴还长,钱袋往桌上一扔。“我爹说了,糖走我家铺子卖,账目上谁也赖不掉。”
“知道了。”陈超拿起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一千个铜板挤在一块,晃起来哗啦响。陈虎没走,停在那儿盯着他。
“还有事?”
“陈超你别得意。”陈虎压低嗓门,“我爹说了,你要敢耍花样,那三亩田照样充公。到时候别说田,这破院子你都住不了。”
“放心。”陈超把钱袋搁回桌上,“我这人最讲信用。”
陈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一眼,才骂骂咧咧走远,土路上的脚步声慢慢听不见了。
陈福望着钱袋手都在抖。“大郎,一贯钱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想伸手碰,又缩回去了,“大郎,这钱……就这么搁桌上?”
“搁着吧,又不会跑。”
陈超把铜钱倒在桌上,哗啦啦铺了一片。他先数出五百文用油纸包好,塞进柜里锁死。“这是备祭祖份子的,一文不动。”剩下的摞开,“两口新锅一百五十文,柴火五十文,眼下三百文先收一百根甘蔗做样品。两百根的包收先占住,这批先付钱,余款拿卖糖的钱陆续结,不一次掏光。”
“买甘蔗?”陈福懵了,“自己种不行?”
“种来不及,甘蔗得长一年,等不起。先收农户的,等赚了钱再包地自己种。”他顿了顿,“再说,眼下要的不光是红糖,还要做出白糖。”
“白糖?”陈福张着嘴半天才出声,“糖还有白的?”老头活了六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有。”陈超拿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个桶,“红糖浆倒进去,上面浇黄泥水,色素被黄泥吸走,滤出来的糖水再熬就是白的。”
“黄泥水?啥样的?”
“村东头挖的胶泥,晒干碾成粉,兑水调糊。”
“那能管用?”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
陈福蹲在地上盯着那幅画,眉头皱着。“黄泥水能脱色?脏兮兮的东西能把糖弄白?”
“能。”陈超把棍子一扔,“脑子里那卷农学残篇里写的,错不了。”
“真能行?万一糖废了?咱可赔不起。”
“废不了。瞧好吧。”
当天下午就去了东武,还是骑那头瘦驴,陈福牵着。路上老头嘴没停,念叨刚拿到钱就这么花,万一亏了咋整。陈超没搭腔,驴背上一晃一晃的。路边一只野狗趴在墙根底下,见驴过来抬了下头,又趴回去了。
找到种甘蔗的农户,陈超不绕弯子。“你们的甘蔗我全包,多少钱一根你们开价。”
农户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大中午日头毒,几个人歇在田埂上,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半天,一个穿短褐的老农搓着手说:“平时五文一根,全包的话四文也行。”
“三文。”
“三文?”老农皱眉,“你打发叫花子了。”
陈超没接话。旁边田埂上一头牛甩了甩尾巴赶苍蝇。
“爱卖不卖。”
老农蹲下去,从地上捡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中吧,总比烂地里强。”
旁边另一个蔗农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我家那块地今年旱,收成不好。”没人接他的话。
陈超接道:“价是低了点,但有个条件。明年你们接着种,种多少收多少,价不低于三文,旱涝不欠,到了日子就结账。”
老农们蹲那儿嘀咕了一阵,最后那个穿短褐的老农一拍大腿:“中,三文就三文,挑到集上卖也卖不上价,还得让贩子扒一层皮。”旁边几个蔗农纷纷附和。有个老农拉着陈超的手说:“早几年有你这样的买主,我们不至于这么苦。”
陈超没接话,把第一批一百根的钱搁在田埂上点清,两百根的包收口头约好,到货陆续结账。
回来路上陈福还在嘀咕,一百根够不够试。陈超说先试手,等白糖做出来、销路开了再多收。到家就忙活开了,两口新锅架进灶棚,原来那口旧锅也没闲着。
“福伯,砍甘蔗。”
“咋砍?”
陈超正坐在地上系鞋带,头也没抬。“剁小段,拿布包了,用石头砸。”
陈福砍了两根停下来喘气,院子里一只鸡凑过来啄甘蔗渣,被他撵走了。
“大郎,这得砍多少?”
“先收的这批一百根,你说呢。”
陈福嘀咕了一句什么,陈超没听清,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