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一夜没睡。
回到住处后,他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全部导出来,按照陆正海墙上的排列顺序,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从2001年的第一页笔记,到2006年的最后一篇日记,每一个字他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
凌晨三点,他放下手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发呆。
陆正海调查了五年。从2001年接到举报,到2006年,他用五年的时间独自追查那个组织。查到了十二个代号,查到了感知增强实验,查到了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儿童。
然后他死了。
死之前,他把儿子藏了起来。交给了一个叫鬼眼张的人,改名换姓,抹掉了一切痕迹。
那个孩子叫陆鸣。
沈夜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男孩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和他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鸣。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昨天在地下室里的那种震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站在一扇门前,明知道门后面是真相,却不敢推开。
不是不敢。是不确定。
他不确定自己就是陆鸣。何建明说他长得像陆正海,那个男孩有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时间线也能对上——但这些都不是铁证。长得像的人多了,巧合也不是没有。
但如果他不是陆鸣,为什么10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小时候在福利院,他问过院长:我以前的事为什么一点都记不得?院长说:小孩子记不住太正常了,别多想。
他没多想。因为没有参照——别人有童年的记忆,他没有,他以为只是自己记性差。但现在,有了参照。
陆正海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2001年,他把交给鬼眼张。而沈夜最早的记忆,也是从10岁左右开始的。10岁之前,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
白色房间。
刺眼灯光。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但遥远:你会很特别的。
沈夜闭上眼,试着去回忆那几个片段。他以前从来不主动回忆这些东西——因为每次想起来,都会伴随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记忆深处,一旦碰触就会爆发。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到了陆正海的笔记,看到了那个男孩的照片,看到了鸣儿·2001年·摄于家中那行字。他需要知道。
白色房间。
他最先想起来的总是这个。一个白色的房间,很大,四面白墙,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家里的床,是那种硬邦邦的、可以推动的床。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沈夜皱眉。消毒水。医院?
然后是灯光。不是普通的灯光——是很亮、很集中的光,像是聚光灯,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记得自己想抬手遮住眼睛,但手抬不起来——不是没力气,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他的手腕上有冰凉的触感。金属的。扣环?
沈夜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片段的含义——因为10岁前的事记不住这个说法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但现在,把这些片段和陆正海的笔记放在一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色房间——实验室?
刺眼灯光——手术灯?
被固定的手腕——手术台上的约束带?
你会很特别的——实验者的承诺?
沈夜的手在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思路拉回到陆正海的时间线上。
陆正海2006年。
如果他是陆鸣,1994年出生,那么2001年他7岁,2006年他12岁。
但他的身份证上写的是1996年出生——如果是真的,2001年他才5岁。5岁的孩子,7岁的孩子,照片上的男孩看上去更像是7岁。
而且,鬼眼张是在2001年或之后才带走的。沈夜最早的记忆从10岁左右开始——如果他1994年出生,10岁是2004年;如果1996年出生,10岁是2006年。
2004年和2006年之间,差了两年。两年对于一个正在被追查的组织来说,足够做很多事情——比如抹掉一个孩子的全部记忆,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沈夜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开始审视自己10岁之后的记忆。那些记忆太完整了——从福利院的生活,到上学、考试、交朋友、考上警校、进入公安局……每一段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的。
太清楚了。
正常人的记忆不是这样的。正常人会忘掉大部分日常琐事,只留下重要的节点。但沈夜能记得10岁之后几乎每一天发生的事——谁说了什么话,他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一清二楚。
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