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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陆宅

陆宅在城郊,云江市最北边的山脚下。

沈夜开车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城区的霓虹灯一路开到没有路灯的乡道。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出去,能看到地上泛着水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爬行。

导航在二十分钟前就没了信号。沈夜靠的是何建明画的那张手绘地图——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标了几个路口,最后在一片空白处画了个圈,写着。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路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棚屋,最后连棚屋都没有了,只剩下成片的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

沈夜在一座石桥前停了车。桥下是一条干涸的小河,河床上长满了杂草。过了桥,右手边有一条更窄的土路,路口长着两棵老槐树,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他下车,拿着手电筒和钥匙,走上了那条土路。

土路大概有两百米长,两边是齐腰深的野草。沈夜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柱在草丛里扫来扫去,偶尔惊起几只不知名的虫子。空气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湿泥上的声。

然后他看见了陆宅。

那是一栋二层的旧式砖楼,青砖灰瓦,院子围墙已经塌了大半。大门是木头的,早就烂了,只剩两扇歪斜的门板靠在门框上。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棵树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沈夜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栋荒废了近二十年的老宅。楼上的窗户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眼睛,在夜色中注视着他。

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宅子的侧面。何建明说过,地下室的入口在侧面——正门入口已经被水泥封死了,但侧面有一扇暗门,一般人找不到。

沈夜用手电筒照着墙根,慢慢移动。墙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砖已经松动了。他拨开一丛枯藤,露出了墙上一道不规则的裂缝——不,不是裂缝,是门框的轮廓。有人用和墙面一样的砖把门封了起来,但时间太久,灰浆脱落,露出了原来的形状。

沈夜把钥匙插进砖缝中间的一个小孔。钥匙很旧,但他能感觉到锁芯还在——铜质的锁不容易坏。他轻轻转动,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那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腐烂的味道,更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灰尘、旧纸、干涸的墨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地下室的楼梯是石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沈夜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墙壁冰凉潮湿,手指按上去能按出水印。

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下面豁然开朗。

地下室比沈夜想象的大。大概有四十平方米,天花板很低,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站直。但真正让沈夜愣住的,是对面的那面墙。

整面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贴满了照片、剪报、手写笔记,用红线和白线连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有些纸已经泛黄了,有些还算新——当然,是二十年前的。

沈夜走近那面墙,手电筒的光沿着纸面移动。

最左边是一张云江市的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好几个位置——第三人民医院、城西工业区、老城区的几条街道。每个圆圈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简短的文字,比如2002.3.15——失踪2003.7.22——转院2004.11.9——死亡。

中间是剪报。沈夜凑近看——都是些本地新闻,标题触目惊心:七岁男童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B栋5楼发生火灾,无人员伤亡前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陆正海因公殉职。

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剪报上,沈夜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继续往右看——

照片。很多照片。

有一张是一个年轻人站在公安局门口,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股倔劲——沈夜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的陆正海。和他在何建明手机里看到的那张合影是同一个人,只是更年轻、更锐利。

还有几张是陆正海在不同地方拍的——有在医院走廊里的,有在某个办公室的,有在深夜伏案工作的。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一张手写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日期、人名、事件。

沈夜开始读那些笔记。

第一页,2001年3月:接到匿名举报,第三人民医院B栋5楼存在非法实验项目。已向上级申请调查,待批准。

第二页,2001年5月:调查组成立。成员:我、赵铁山、刘德明、孙志强。B栋5楼已清空,设备转移,找不到任何实验记录。但地下室的门锁有被近期更换的痕迹。

第三页,2001年9月:找到第一个证人——前研究助理张伟民。他证实B栋5楼曾进行感知增强实验,对象是儿童。他只看到了3个孩子,但说可能更多。张伟民因为良心不安已离职,目前在一所中学教书。

沈夜的手顿了一下。张伟民——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感知增强实验儿童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继续读。

第四页,2002年1月:调查被叫停。上级指示:该项目已经过合法审批,调查组立即解散。刘德明和孙志强退出。只剩我和老赵。

第五页,2002年6月:我决定私下继续调查。老赵劝我别冒险,但他不会出卖我。

第六页,2003年4月:找到关键证据——不是项目代号,是一个组织。他们渗透了医院、金融系统、甚至政府机关。感知增强实验只是冰山一角。

沈夜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是陆正海写的,白纸黑字,不容置疑。那个组织——真的存在。

第七页,2003年11月:他们发现我在查了。有人跟踪我,鸣儿的学校附近也出现了陌生人。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第八页,2004年2月:联系了鬼眼张,他答应如果我出事,替我照顾鸣儿。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不在体制内,那个组织找不到他。

第九页,2005年8月:我查到了十二个代号。、陈国平只是其中两个。还有、、……每个人负责不同领域。最核心的那个代号,我没有查到。

十二个代号。沈夜想起了之前查到的和陈国平——原来它们只是一张巨大网络上的两个节点。

他蹲下来,看墙角最后一个纸箱。箱子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沈夜用手抹掉,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和一叠照片。

他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篇日记,日期是2006年1月3日——陆正海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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