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长安更冷。
破祠屋顶破洞结了霜。
韩愈早晨醒来,被头一层白。
他哈气暖手,坐起来搓了好一阵,把书卷收好,出门抄活。
文渊堂年前活多。
周掌柜见他字稳,把疏文、贺启都给他。
每天抄到天黑,手指僵了搓一搓,接着写。
到腊月二十,攒下两百多文。
钱串藏贴身处,走路能感觉铜钱硌肉。
每天数,数完包好。
两百多文,离四百一十二还差一截。
可先得问问砚台。
那天下午,揣钱去恒通号。
当铺大堂还是暗。
老朝奉还坐里面,戴琉璃镜,拨算盘。
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赎当?”
“问一声。上月当的澄泥砚,旧衣一件。活当。到期前能不能先赎砚台?”
老朝奉翻账簿,指甲划纸页。
“旧衣一件,澄泥砚一方。四百文。当期六个月。”
抬眼看韩愈。
“砚台单赎?不行。当票写一起,要赎一起赎。四百一十二文,少一文不取。”
韩愈心沉一下。
“能不能宽限几日?或先付一半,东西留一件?”
“规矩就是规矩。”
老朝奉合上账簿。
“到期不赎,死当。”
韩愈站一会儿,点头:“知道了。到期前我来。”
老朝奉看他一眼,忽然说:“后生,我看你跑了几趟。劝你一句,有钱先吃饭。一件旧衣一方旧砚,赎不赎,日子照样过。”
韩愈没接话,拱手,转身走。
出了恒通号,风刮脸。
站街边,把钱串摸出来看。
两百多文,不够。
还得攒。
回破祠路上,经过文华斋。
吴掌柜在门口晒纸,看见他,招呼。
“韩郎君,近来可好?”
“还好。年前有没有便宜宣纸?裁剩的纸边也行。”
吴掌柜笑:“纸边,三十文一捆。写字够用。”
转身从店里抱出一捆纸边,都是裁大纸剩下的边角,宽窄不齐,可背面是白的。
韩愈摸钱,犹豫一下,买了。
抱回破祠,裁齐,压平。
晚上点蜡头,用纸边写策问草稿。
写一段,改一段。
蜡灭,摸黑躺下。
想当铺朝奉的话。
到期前,四百一十二文。
差两百。
一个月内攒两百,难。
可接活多,碑文、贺启、书信,一件几十文。
拼一拼,能行。
第二天起,接活更杂。
写家书,五文。
写请帖,三文。
写状纸,十文。
只要给钱,不违心,都接。
有次替老妇写寻人启事,寻走失的孙子。
老妇说一句哭一句,说了半天也没说清孙子穿什么衣裳。
韩愈问了好几遍,才拼凑出个大概。
写完,念给她听。
老妇听完又哭,从怀里摸出三文钱硬塞给他。
韩愈没收。
老妇把钱放在案上,走了。
他追出去,人已经拐过巷口。
他回来把那三文收了,转头买两个胡饼,追到巷口,塞了一个给老妇。
那天晚上饿着肚子躺下,心里不空。
腊月廿八,数钱。
三百四十文。
还差七十二。
坐破祠门槛上,看天。
阴,像要下雪。
周掌柜说年前还有最后一批疏文,明天交,能给二十文。
再写两封贺启,十五文一封。
差不多。
第二天天没亮就起。
抄疏文,写贺启。
手冻得握不住笔,放怀里暖一会儿,接着写。
到天黑,交活,领钱。
三百七十五文。
还差三十七。
翻出韩弇留下的一支旧笔,笔杆竹的,笔头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