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在破祠住到第十天,日子有了准点。
天亮起,井边洗脸。
井台是青石的,边上磨得光溜溜的,不知多少人在这儿打过水。
他蹲下身,拿手捧起一捧,往脸上泼。
水凉,人精神。
回祠,铺纸,研墨,抄道观疏文。
一卷八文,一天三卷,手快四卷。
字不能潦草,错一处重抄。
他抄得慢,稳。
抄到晌午,手腕酸了,就搁下笔,甩两下手,接着写。
中午两个胡饼。
有时买不起,熬稀粥,放一点酱菜。
下午去西市交活。
周掌柜验过,数钱。
有时多给一文,说字好。
韩愈接过钱,道声谢,把钱一枚一枚数过,揣好。
回来路上,绕到书肆外头站一会儿。
不进去,只看门口旧书。
有次看见一本《贞观政要》,标价二十文。
他蹲下来翻了几页,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摸怀里钱,不够,把书放回原处,走了。
第二天再去,书没了。
问掌柜,说卖掉了。
那天晚上啃胡饼,心里堵。
堵一会儿,又松开。
书没了就没了。
先把借来的《汉书》读完。
破祠没灯。
捡蜡头,攒着,一晚点一小段。
蜡光小,看书费眼。
把书凑近,一字一字看。
有天夜里风大,破殿门板哐哐响。
他找了两块断砖,把门板顶住,回来继续读。
读到《陆宣公奏议》里一段论漕运,停住。
陆贽写:漕运之弊,不在河道,不在舟船,在吏治。吏清则费省,吏贪则费倍。
韩愈拿秃笔,在废纸边写:
今之漕运,胥吏层层盘剥,纤夫冻馁,舟船朽败,河道淤塞。五弊并列,吏治为先。
写完看一会儿,划掉几字,重写。
废纸写满,翻面再写。
第二天抄疏文时,忽然想:光抄不行。得让人知道他能写。
下午交活,开口。
“周掌柜,若有碑文、书信、状纸的活,替我留意。价低也接。”
周掌柜看他一眼:“你字好,文章也通。行。有活我告诉你。不过丑话说前头,有些主家难缠,改了又改,你可别嫌烦。”
“不嫌。”
过了两天,真来一活。
西市胡商死了母亲,要写墓志,出价三十文。
韩愈接了。
那胡商是个粟特人,汉话说得磕磕巴巴,连他母亲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韩愈问了好几遍,又请了个通译,才拼凑出个大概。
回来写。
写了改,改了抄。
写完念了一遍,觉得太干,添了两句她生前抚养儿女的琐事。
两天交去。
胡商请人看,说写得好,又加十文。
四十文。
攥着钱,先买一升半糙米,又买一小块盐。
剩下存着。
那天晚上熬粥,放一点盐。
粥有咸味,他喝得慢。
拿出当票看。
六个月。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四百一十二文,还差得远。
四十文不够。
可总算开了头。
第二天,周掌柜又给一活:替官员写贺启,二十文。
贺启要工整,要得体。
先打草稿,改两遍,誊清。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又拿给周掌柜看,问他格式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