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
天没亮,韩愈就醒了。
他其实没怎么睡着。
破祠里冷,半夜起了风,门板哐当哐当响,他起来用断砖顶了两回。
最后一次躺下时,天边已经泛出灰白。
他没急着去务本坊。
先到井边打了水,洗了脸,把月白深衣穿上。
深衣旧了,洗得发白。
可干净。
他把袖口的线头掐掉,又拿手抹了两把前襟,把褶子抹平。
对着井水照了照。
水里一张脸,颧骨高,眼窝深,胡茬乱。
可眼睛亮。
他蹲在井边,把鞋上的泥刮了刮,又整了整衣领。
旁边有个洗衣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搓衣裳。
他走到务本坊时,贡院外已经人山人海。
他没往前挤,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
身边站着个年轻举子,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念什么。
再旁边是个中年人,拎着个酒壶,一口一口地抿。
辰时正,鼓乐齐鸣。
两面大鼓,四支长号,八面铜锣。
礼部官员捧黄榜出来,红绸系着,晨光里金光刺眼。
人群往前涌。
胥吏唱名。
“第一名——京兆府万年县,韦执谊!”
“第二名——河中府河东县,柳宗元!”
韩愈心头一震。
子厚兄中了。
他想找柳宗元,人太多,看不见。
名字一个个念。
十个。
没有韩愈。
十五个。
没有。
二十个。
没有。
二十五个。
没有。
还剩两个。
第二十六名——不是。
第二十七名——也不是。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或一声叹息。
中榜者的亲友簇拥着他们,拍肩膀,拍后背,笑声一片。
落榜者有的当场把考篮摔在地上,竹篾崩了,笔墨滚了一地。没人看他。
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木桩。
有的被同伴拉走,一边走一边抹眼睛。
旁边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举子,听到最后也没自己的名字,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拎着酒壶的中年人把酒壶往地上一摔,瓷片碎了一地,酒液渗进土里,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跑。
胥吏念完,收榜,退回贡院。
人群散了。
韩愈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不冷。
他吐了口气,转身。
走回破祠的路上,经过西市。
文渊堂周掌柜看见他,招手。
“韩郎君,看了?”
“看了。”
周掌柜看他脸色,没多问,只说:“有批佛经活,你还接不接?”
“接。”
抱了佛经回破祠。
铺纸,研墨。
澄泥砚磨墨顺。
提笔,抄第一页。
字端正。
抄到中午,停笔,熬粥。
粥热,坐门槛上喝。
院里草枯了,风冷。
喝完,回祠,继续抄。
下午,柳宗元来了。
进门看他抄经,愣一下。
“退之兄,你……”
“没中。”
韩愈抬头,笑一下。
“接着考。”
柳宗元看他一会儿,点头:“好。我陪你。”
韩愈低头抄经:“子厚兄,你中了,等选官。别老往我这儿跑。”
“跑得动就跑。”
柳宗元坐下,看他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