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慢得像熬药。
韩愈把自己埋进书海。满腔忧思全倾注在文章字句里。
他遍阅韩弇书斋所藏《史记》《汉书》。尤其反复读《李将军列传》《苏武传》。
李广一生与匈奴七十余战。战功赫赫,却终生未封侯。
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啮雪吞毡。节旄尽落。始终不降。归汉时须发尽白。
韩愈常在深夜掩卷长叹。
古来忠臣志士,胸怀天下,身许社稷。为何路总这么难走?
其间偶有韩弇旧日同僚、友人来访。带来些朝中零星消息。
使团已过陇山,进入吐蕃境内。起初还有驿马传平安文书。后来音讯渐渐稀。直到杳然。
每次有人来,韩愈都殷切问。
可回答越来越含糊。
“朝廷已多日未接使团奏报……”
“据说河西道路被吐蕃游骑所阻,驿传不通……”
韩愈每次送走来客,都在书案前坐很久。
面前书卷一页未翻。他只呆呆望窗外那一小方天井。
四月。长安春意浓。
曲江池畔柳树抽嫩绿新芽。牡丹次第开。姚黄,魏紫,赵粉,欧碧。争奇斗艳。满城飘香。
游人如织。宝马雕车香满路。
韩愈受一位在雅集上认识的士子相邀,去崇仁坊某处达官别业参加小型文会。
别业精致。园中亭台精巧。曲水流觞。文人雅士沿溪而坐。盛满美酒的羽觞放上游。觞随水流。停在谁面前,谁饮酒赋诗。
韩愈坐在水榭角落。
一身洗旧素色布袍。在满座鲜衣华服、玉佩金饰里显得格格不入。袍子肘部磨薄。袖口有些绽线。
周围人穿蜀锦。戴玉冠。腰悬金鱼袋。
他像误入琼林宴的寒门子弟。
席间有人问他的师承、籍贯、家世。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神态倨傲。手执象牙柄纨扇,轻轻摇着。语气随意,带点轻慢。
“这位兄台面生。不知尊姓大名?师从何人?哪一房哪一脉?”
韩愈坦然答:
“晚生姓韩,名愈,表字退之,昌黎韩氏。家父讳仲卿,曾任江淮县尉。长兄讳会,曾任起居舍人,后贬韶州刺史,已于岭南故去。晚生自幼随兄嫂读书,并无师承。此番自宣城来京,寓于族兄韩弇宅中,准备来年乡贡。”
那青年眉头微挑。上下打量韩愈。
眼里先有思索。随即掠过一丝了然和微妙的疏淡。
攀谈热情像退潮一样消下去。
“昌黎韩氏?似有些印象……”
他摇着纨扇。语气轻飘。
“莫不是前些年受宰相元载一案牵连、远谪岭南的那一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青年士子也侧目看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疏远。
“可惜了。”
那青年轻叹一声。脸上却没什么可惜神色。
“听闻那一支原本颇有才名。令兄韩会,当年位列‘四夔’之首。何等风流倜傥。时运不济,奈何?”
韩愈手中酒盏一颤。
清冽酒液荡出涟漪。溅了几滴在案上。
他握紧杯壁。指节泛青。
一股屈辱、愤懑、不甘的火从心底窜起。
他想反驳。想质问。
家兄忠直勤政,因何遭贬?
父兄都以风骨自持,因何就成了你们嘴里的“时运不济”?
你们这些锦衣玉食、靠门第荫庇的世家子弟,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评判他们跌宕坎坷的一生?
他忍住了。
他想起韩弇临行前的嘱咐。
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场合该说,什么场合不该说。
这不是怯懦。是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盏平稳放回案上。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可心在翻腾。
在这座汇聚天下菁华、象征帝国巅峰的都城,个人才学抱负固然重要。门第高低,家世清浊,权势大小,人脉广狭——也和才学同等重要。很多时候更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