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长安春寒。
庭中老梅才绽出几点猩红花苞。花瓣紧裹。在寒风里瑟缩。地上积雪没化完。正午化开一些,夜里又结薄冰。
这日韩弇散值回家,比平日迟很多。
韩愈正在西厢书斋读《汉书》。听到前院脚步声,放下书卷迎出来。
韩弇神色凝重。眉宇锁着忧思。步履沉重。不似平日从容。
晚膳简单。一碟腌萝卜。一碟蒸鱼。一碗青菜豆腐汤。两碗粟米饭。
韩弇食不知味。竹箸拨弄饭粒,迟迟不下咽。
韩愈察觉有异。几次想问。又忍住。
撤去碗筷。老苍头沏上茶。
韩弇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退之。愚兄不日将奉使离京。远赴边陲。”
韩愈手中茶盏一颤。几滴茶汤溅出。
“兄长身居秘书省清要职,何以奉使?要去何处?”
韩弇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吐蕃。”
烛火像也停了一下。
韩愈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朝廷决意遣使团赴逻些城,觐见吐蕃新赞普。重申盟好。商议交还部分陷蕃州县。”
“使团人选已定。正使鸿胪卿崔枢。副使工部郎中张某。”
“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被选为判官。随正副使前行。”
韩愈一下子站起来。
“兄长!此去凶险,吉凶难料!”
“吐蕃高原苦寒。路数千里。横穿河西陇右。疫疠频发。”
“况且唐使被扣被害的事,前朝就有。建中四年,朝廷遣使赴吐蕃会盟。使团行到平凉,遭吐蕃骑兵劫盟。副使崔汉衡以下六十余人被俘。正使浑瑊仅以身免!”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兄长才具在经史文章、案牍校雠。何不设法辞去此任?或托病。或言才不称职……”
韩弇轻轻摇头。
动作很轻。却不容动摇。
他沉默一会儿。缓缓开口:
“君命如山。岂容推辞?”
韩愈还想说。韩弇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风紧。庭中老梅那几点猩红花苞在风里抖。远处传来巡夜更夫梆子声。单调。悠长。
“河湟遗民,翘首王师、望穿秋水已几十载。”
韩弇声音低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其中血泪,你我虽未亲见,也可想知。”
“他们生在陇右。说唐言。读唐文。心向大唐。”
“可朝廷政令到不了那里。王师旌旗到不了那里。”
“他们被吐蕃贵族奴役。被强制改换服饰、语言、习俗。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吐蕃贵族的农奴。”
他转身。烛光映着脸。神色渐渐坚定,带着近乎悲壮的使命感。
“我韩氏世代读书。受国恩禄。”
“国事艰难,正需臣子效力。岂能因畏险避难而退缩?”
“若此行能凭口舌之利、忠义之心,换得一二州县重归版图。使边陲百姓少受几分蹂躏煎熬——”
他停一下。一字一顿:
“我韩弇,虽万死何辞。”
书房静了。烛火在夜风里摇。把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韩愈怔怔看韩弇。
他忽然觉得,这位族兄和长兄韩会的影子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