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壁崖。
崖台上的暮色,被一阵脚步声搅碎了。
“三位师弟师妹——晚饭来了!”孟硝的嗓门比人先一步翻上崖来。
他两只手各拎一只黑漆食盒,走得歪歪斜斜,盒里的碗碟哐当哐当一路响;沐
篱跟在后面,一手托着木盘,一手护着怀里那只细颈陶坛,眉头拧得很紧。
“你脚下踩着云呢?”沐篱说。
“踩着心。”孟硝咧嘴一笑,把食盒往崖石上一放,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四
样菜端端正正,“伙房今日多炖了一锅灵菌汤,老周说面壁崖几位清苦,特意
多盛两碗。还有这个——”他压低声音,从食盒底层摸出那只陶坛,“老周床
底下挖出来的,说是埋了十年。”
“挖出来的,还是顺出来的?”沐篱淡淡道。
“沐师妹,这话就见外了。”孟硝一本正经,“修行人,讲的是缘法。”
沈姝兰靠在那株矮松边,看着这两个活宝,唇角微微一扬。
陆矜晏起身,走到三座石屋中最靠里那一间,抬手在石门侧敲了两下。
“洛师弟,出来吃饭。孟硝带了酒。”
门内静了一息。
“陆师姐,我今夜不出来。”洛观承的声音有些低,还带着一点紧绷。
“怎么了?”
“慧光术正到紧要处。”他停了一下,“识海里那层白幕,今日有进阶为卷漪的趋势,此时收功出去,怕是又散了。”
崖台上几个人都没吭声。
孟硝把食盒又往石门前挪了挪:“饭总得吃吧?慧光再要紧,饭又不是障碍。”
门内沉默片刻,洛观承的声音更轻了些:“我今日持午。”
“持午?”孟硝愣住,“过午不食那个持午?”
“嗯。”洛观承答得很平,“慧光术修的是神识,最忌饱食昏沉。腹中一满,
气机壅在胸膈,识海就浑;念头一沉,那一层白幕便托不住。这两个月我准备一直持午,日过中天之后只饮清水。”
隔着石门,隐约传来他极轻的一声吸气,随后是很低的一句自语:“……忍得
住。”
沐篱端着木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把汤碗在石阶上又放稳了
一些。
沈姝兰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落得很实:“那就别扰他。”
她走过去,在食盒旁坐下,撕开陶坛的封纸。酒香“腾”地一下散开,在崖台
上铺了半面,比灵菌汤的气味还要霸道三分。
“饭菜留一份,明日一早送进去。”她给自己倒了一碗,抬眼看向陆矜晏,
“你呢?”
陆矜晏看着碗里那层酒光,眉心轻轻一动:“我不饮酒。”
“嗯。”沈姝兰也不劝,仰头饮了半碗,喉间一线凉意滑下去,她眯了眯眼,
“好酒。埋了十年,老周此人老实。”
话音落下,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飘向石门,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陆矜晏站了片刻,终究接过一只粗陶碗,倒了小半碗。“……只这一碗。”
“够了够了,有这一碗就够意思!”孟硝大喜,也给自己倒满,端起来就往崖
台外沿走,“来,我敬这面壁崖——”
“你敢泼一滴,今晚的汤就没你的份。”沐篱说。
孟硝手一僵,讪讪改了话头:“我是敬三位师弟师妹境界精进。”他把碗朝陆矜晏与沈姝兰郑重一举,仰头闷下,被呛得连咳两声。
崖台上终于有了笑声。
灵菌汤冒着热气,酒一碗一碗地传。孟硝吃得满嘴油光,讲主峰近日的琐事:
外门新来的两个弟子为争一块灵石,在演武场上打了一架,打完又勾肩搭背去
领伤药。沐篱嫌他聒噪,却没有起身走,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
沈姝兰酒量极好,两碗下肚,脸上浮起极淡一层红,眼神反倒更清。她倒了第
三碗,托在掌心,不再急着饮,只看着碗里晃动的酒面出神。
“姝兰。”陆矜晏轻声叫她。
“嗯?”
“少喝些。”
“这话,”沈姝兰慢慢抬起眼,笑意很浅,“该说给门里那个人听。”
陆矜晏一怔。
两个人又不约而同转向那扇石门。石门严丝合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几乎
看不见的白芒。
此刻那个人正独自坐在里面,腹中空空,一步也没踏出来。
陆矜晏低头抿了一口酒。酒入喉,暖意在胸腹间慢慢散开,舒坦得让她忽然生
出一种说不清的亏欠。
她想起白日里洛观承凝神打坐的侧脸,这人也真是,境界才刚刚趋于提升,就拿自己当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