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专用投票终端被整齐码放在技术中心地面,高高摞起数堆。上午九点,仓库调配的三十台设备全数运抵此处。老周带着两名技术员席地而坐,有条不紊拆解机身。螺丝分门别类收纳在收纳盒中,逐一掀开设备外壳,内部主板完整展露。三人持专业工业放大镜,顺着线路节点逐一核验排查。三十台终端里,共十一台被人为改装,改造手法高度统一:在主板测试点位与USB接口之间,焊接了一根极细漆包线,线路末端接驳一枚米粒大小的加密微型芯片。
方铭俯身凑近操作台,目光落在焊点上。“动手之人焊接功底扎实。”
老周将十一台问题终端一字排开,手持放大镜逐一对标比对,语气笃定:“出自同一人之手。焊点规格、熔池大小、焊锡光泽完全一致。操作者有硬件维修功底,但并非职业精密焊工。职业精工焊接焊点圆润饱满,这一批焊点偏扁平,能看出烙铁温控不足、操作节奏仓促。大概率电子维修从业者,临时接活赶工,本身并不长期做精密线路改装。”
方铭直起身,指尖轻划手中平板,屏幕定格仓库近三月出入人员监控截图。“我复核了仓库全域监控台账,近三个月拥有入库权限、且近距离接触过终端存放货架的一共七人:四名仓库管理员、两名评审委员会工作人员、一名会务组专员。人员背景核查组正在同步筛查,暂未发现显性疑点。仓库布设四路监控,唯独终端存放的内侧货架后方存在天然监控盲区,恰巧正是这批投票终端固定存放点位。”
林铮穿过长廊走入技术室,目光扫过一排改装终端:“盲区是先天布局缺陷,还是后期人为改动监控角度造成?”
方铭点开仓库竣工平面施工图,递到林铮面前:“货架立柱为建筑施工时预装固定结构,监控机位依照原始图纸布设,从仓库建成之日起,这片盲区就客观存在。熟知该盲区位置,要么是当年项目设计人员,要么是长期驻场、摸透仓库每一处机位死角的常驻工作人员。”
“立刻对接原设计设计院。”
“十年前的竣工项目,设计团队人员早已打散分流,主创人员大多退休、异地调任,逐一溯源周期太长,效率太低。”
林铮微微颔首,敲定侦查优先级:“先锁定七名相关人员里仓库在岗年限最长者,长期驻场人员,最有可能熟知机位盲区细节。”
上午办公区,熬了一整夜的叶媚缓缓从操作工位起身,脖颈发出一阵沉闷的关节声响。眼底红血丝密布,可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桌角放着昨夜外勤团建带回的冷面包,早已干硬,她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下咽。一旁的孙浩同样通宵值守,长期攻坚大案让他练就特殊状态,案情进入关键节点时,疲惫会被紧绷的专注力压下。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调取数据的速度比日间还要迅捷,他私下将这种极限状态称作破晓攻坚期。
成默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胳膊枕着脸颊,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摇摇欲坠。笔记本屏幕依旧亮着,后台运行着他编写的数据自动清理防护脚本。方铭路过工位,见他连日超负荷工作并未惊扰,轻手轻脚合上电脑,避免屏幕光线惊扰他短暂休息。
韩冰拿着刚打印完成的人员资质核查报告快步走来,将文件交到林铮手中:“七人资质、在岗年限、出入权限、硬件设备接触能力三项维度综合排序,头号重点人员:仓库管理员孙某,四十五岁,在岗九年,拥有仓库单人独立出入审批权限,无需双人陪同值守。入职前曾在正规电子厂担任三年硬件维修技工,系统备案掌握基础电路焊接、设备改装技能。”
林铮翻开报告,页面上孙某证件照映入眼帘:寻常中年相貌,圆脸短发,常年穿着仓库工装。九年朝夕值守,仓库每一处机位、人流空档、储物死角,早已了然于心。
“方铭,走正规流程开具询问通知书。带队前往其常住住所,若不在居所立刻对接其单位负责人。全程规范执法,先核实人员行踪,不惊动外围关联人员,确认位置后依规实施传唤。”
方铭取来执法记录仪、制式文书与外勤装备,即刻带队出发。
上午十点,方铭一行人抵达孙某居住的老旧六层无电梯居民小区。外勤队员在楼栋楼下定点布控,方铭独自登上三楼住所门前,敲门数次始终无人应答。他贴近门板聆听,屋内毫无动静。隔壁房门应声打开,一位老年住户探出身来。
“同志,请问三楼住户孙某近日是否回过住所?”
老人稍加回想,如实告知:“昨天下午我撞见他拖着大号行李箱出门,没多久上了楼下一辆崭新黑色轿车,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您是否留意到车辆号牌?”
老人轻轻摇头:“没特意记车牌,只记得是一台新款黑色私家车。”
方铭立刻下楼开启外勤对讲,同步上报:“林处,重点人员孙某昨日下午乘车失联,由一台黑色轿车接走,号牌暂未获取。请求调度小区全域及沿线道路天网监控,锁定车辆轨迹。”
林铮指令即刻下达:“协调交管天网专班,全程溯源行车路线,同步报备天津国家安全机关,发起跨区域协作核查。”
技术中心内,老周完成十一台改装终端的全拆解。他小心翼翼从USB接口内部取出那枚微型芯片,放置高倍金相显微镜下观测。芯片外壳无公开型号标识,底板留有一串激光蚀刻专属序列编码。将编码录入元器件外贸数据库比对后,溯源链路清晰浮现:芯片由深圳一家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批量进口,货源渠道来自日本厂商,最终供货流向北京深瞳科技有限公司。
大屏幕上跳出公司名称,林铮神色沉了几分:“又是李一鸣的深瞳科技。”
老周补充溯源细节:“这批芯片并非深瞳自用研发耗材。李一鸣批量采购后转手分销合作客户,采购台账记录里,最大采购方,正是本次评审会投票系统的技术服务商——那家票务技术公司。”
这时方铭返回技术中心,将监控抓拍画面投屏大屏:黑色轿车号牌清晰锁定,车辆产权归属深瞳科技名下,与此前高尔夫俱乐部出现的涉案SUV,同属该公司运营车辆。
“确认了,孙某由深瞳科技人员专车接走。”方铭点开第二张高速加油站抓拍截图,司机侧脸被清晰记录,人脸识别比对完成,“驾驶员刘某某,李一鸣首席助理,目前居家,我们未贸然上门惊扰,已在外围布控。”
林铮拿起外勤审批单签字:“走,依规上门依法询问。”
下午,朝阳区涉案人员居住小区。方铭出示执法证件,告知来意后按流程叩响刘助理家门。屋内传来问询声,方铭亮明公职身份与事由,房门开启。刘某某身着居家便服,睡眼惺忪,看清门外侦查人员后下意识想要关门规避。方铭依规上前,亮证完成法定告知。
“刘某某,国家安全机关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请配合调查。”
刘某某脸色瞬间煞白,被请到客厅落座,林铮随后进入,在其对面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