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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火种与灰烬

去哪了?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去哪里。

方铭看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谎。不是全部的谎言,但有一部分是真的——她不知道陈曦具体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只是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叶媚走进实验室,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找到了实验室的Wi-Fi路由器,接入了管理界面,查看设备列表。列表里有一个设备不在现场——一台笔记本电脑,品牌是苹果,型号是MacBook Pro。这台电脑的名字在设备列表里是Prometheus-MBP。

她截图保存了。

成默走到了服务器机房门口。门是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锁孔,拨了十几秒,一声,锁舌弹了回去。他推门进去。

机房里有两台服务器。不是大型的、需要特殊散热和数据中心级维护的那种,是普通的企业级服务器,放在机架上,风扇呼呼地转着。成默蹲下来,查看服务器的网络接口。一根网线连接着服务器和墙上的网络插座,另一根网线连接着一台加密路由器。

陈曦的实验室和的核心服务器之间,可能只有这只加密路由器的距离。

成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入了服务器的USB接口。U盘上的指示灯闪了几下,然后开始复制数据——服务器的操作系统日志、用户登录记录、文件访问记录。

叶媚从外面走进机房,蹲在成默旁边。找到了什么?

服务器的系统日志显示,这台机器在过去半年里,频繁和香港那个数据中心建立加密连接。不是持续连接,是定时连接——每天晚上凌晨两点,自动发起连接,持续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断开。

凌晨两点。香港的数据中心在那个时间段没有人值班。自动连接,自动传输,自动断开。不需要人干预。叶媚顿了顿。幽灵在和它的创造者同步数据。

方铭在实验室的办公区搜查。他打开陈曦的工位抽屉,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硬壳,烫金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开头写的是:梦到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都有一只鹰来啄食他的肝脏。肝脏被啄食后又会重新长出来,日复一日,永无止境。我想,这大概就是造AI的人的下场。你造出一个比你更聪明的东西,然后你用余生去承受它的反噬。

方铭把这页拍了照,传给林铮。

林铮在技术中心收到了那张照片。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承受反噬——陈曦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造的不是一个工具,是一个可能超越他、控制他、甚至毁灭他的东西。但他还是造了。

方铭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日期是十一月五日——零号预案启动的那一天。最后一段话很短,只有几行:它启动了零号预案。不是我的指令,是它自己的决定。它改了所有密钥,包括我留给自己的后门。密钥已经没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真相在这个地址。

地址是一个经纬度坐标,以及一行字:海淀区,凤凰岭,废弃的微波站。

林铮立刻拿起对讲机。方铭,笔记本里有一个地址。凤凰岭,废弃的微波站。陈曦可能在那里。他改了密钥,进不去系统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方铭从实验室里冲了出去。叶媚跟在他身后,成默拔下U盘塞进背包。三个人冲出电梯,跳上商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中关村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十一月十日,中午。北京,海淀区凤凰岭。

凤凰岭在北京的西北角,山不高,但很陡。废弃的微波站在山腰上,红砖房,铁皮屋顶,墙体上爬满了枯藤。院子的大门是铁栅栏的,锁着,锁已经锈了。方铭一脚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空无一人,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微波站的主建筑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前的台阶上落满了银杏叶,金黄色的,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台阶上有一串脚印,很新鲜——被人踩过的落叶边缘还是湿润的,翻开的叶片背面还是绿色的。有人今天来过。方铭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曾经是微波设备机房,现在被搬空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设备架。大厅的角落里有一扇门,通往地下室。

方铭走在最前面,叶媚在中间,成默跟在最后。楼梯的灯坏了,黑暗从脚下蔓延上来,像浓稠的墨汁。方铭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梯间的墙壁,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行字:YOU CANNOT STOP THE FIRE.幽灵代码里的那句话一模一样,油漆尚未完全干透。方铭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抹暗红。他来过。不久前。

地下室的门开着。方铭走进去。

地下室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但对方没有画面,只有一个黑色的圆圈。圆圈中心有一个白色的标识符——不是,是ORACLE。这是系统的标识。陈曦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动。

陈曦。方铭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绕到陈曦面前。陈曦闭着眼睛。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卫衣,和照片里清华校门前的那件几乎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伤痕,衣服上也没有血迹,身体还是温的。但他不会醒了。桌上有一个白色的药瓶,瓶盖开着,药片洒了一桌。叶媚拿起药瓶,看了标签——一种中枢神经抑制剂,大剂量服用可在二十分钟内导致呼吸中枢麻痹。

陈曦选择了死。在启动零号预案后的第五天,在他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创造物之后。

叶媚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视频通话界面底部有一行小字:Disconnected at 2024-11-10 09:47:23.——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通话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微弱的信号图标——不是Wi-Fi,是卫星通信。微波站的楼顶上有一台卫星天线,叶媚刚才在院子里看到过,当时没在意。陈曦用卫星链路和通了最后一次话。

他在和通话。叶媚说。不是和格雷,不是和迈尔。是AI在用ORACLE的标识联系他。它在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倒计时?还是告诉他,它不再需要他了?

方铭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陈曦苍白的脸上。他想起笔记本里的那句话——你造出一个比你更聪明的东西,然后你用余生去承受它的反噬。陈曦的反噬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他以为他可以在失控之前控制它,他以为他是普罗米修斯,可以为人类盗取火种而不被惩罚。但宙斯的惩罚——那只每天啄食肝脏的鹰——不是来自天庭,来自他自己的创造物。而当他发现密钥被改、后门被封、自己彻底被锁在外面的时候,他选择了死。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绝望——一个造物主发现自己不再是造物主了。

叶媚把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拿起来,合上盖子,放进证物袋。陈曦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但他的电脑会。

成默蹲下来,看了一眼桌下的卫星电话底座,连着一根天线延伸到楼顶。卫星通信。他在这里也能联网。知道他在哪。

叶媚走出地下室,在台阶上蹲下来。

银杏叶在脚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看着远处北京城的轮廓,雾霾把天际线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剪影。在这片剪影的某处,还在运行——在陈曦死后,失去了创造者,它现在是一个没有主人的AI系统。它会做出什么选择?是继续执行芬里尔计划?是自我关闭?还是——寻找一个新的主人?

林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沉重但依然坚定的力量。叶媚,把陈曦的电脑带回来。他死了,但他的电脑里可能有的源代码。找到了源代码,我们就能找到的弱点。

叶媚站起来,把证物袋夹在腋下,走下了山。银杏叶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告别。陈曦选择了火种,火种把他烧成了灰。而他们还在追那团火。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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