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煊集团二十二层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陆家嘴最昂贵的风景。
上午十点整,阳光从东方明珠的方向斜射进来,穿过干净的落地窗,在长长的会议桌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将桌面的红木纹理映照得愈发清晰。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打印纸特有的油墨味——那是刚刚分发下去的第三季度财报,每一页都印着令人满意的增长数字,透着集团蓬勃发展的底气。
安迪坐在主位右侧的位置,是整个会议室里视野最好的角落之一。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剪裁利落,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内搭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胸针,细碎的光芒低调又精致。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简洁的珍珠耳钉,衬得她脖颈线条优美,气质清冷而专业。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钢带的百达翡丽,表盘简洁大气,指针无声地移动着,精准记录着这场会议的高效推进。
“华东区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财务总监站在投影幕布前做汇报,手中的激光笔红点在幕布上精准跳跃,“主要得益于金融科技板块的爆发式增长,尤其是我们推出的智能投顾产品,市场反响远超预期……”
安迪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记录着关键数据。她的坐姿始终保持笔直,背部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这是她在华尔街多年养成的习惯——时刻保持警觉,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哪怕是在这样一场看似平稳的内部会议上。
会议室里共坐着十二个人,都是晟煊集团的核心管理层,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财报和笔记本。整个空间安静得近乎肃穆,没有人随意说话,只有财务总监沉稳的汇报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以及偶尔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气氛专业而专注,像一台各部件精准咬合、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不是礼貌轻敲后得到应允的推开,而是带着怒气的、粗暴的撞击式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咚”的一声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巨响,整个会议室都仿佛震了一下,桌上的咖啡杯都跟着轻微晃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魏太太站在那里,像一尊带着怒火的雕像。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不是在医院时那件素雅的款式,而是绣着繁复金线牡丹的华丽样式,领口还镶着一圈圆润的珍珠,透着刻意彰显的富贵。头发被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那支标志性的翡翠簪子,耳环、项链、手镯是一整套的翡翠首饰,在会议室白炽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硬又刺眼的光泽。
她的脸上化了浓重的妆容,粉底厚得像刷了一层墙,却依然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嘴角下垂的纹路,透着连日来的焦虑与憔悴。最让人胆寒的是她的眼睛——通红,肿胀,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那火焰如此炽烈,仿佛要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她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三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乍一看像是正经的公务人员。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破绽——眼神飘忽不定,肩膀绷得紧紧的,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男人,甚至不敢与会议室里的人对视,目光始终躲闪着落在地面上,显得格外心虚。
“安迪!”
魏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像碎裂的玻璃,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骤然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她踩着高跟鞋,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一步步逼近会议桌。
所有高管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有人下意识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有人皱起眉头,露出不满的神色,还有人悄悄看向安迪,眼神里带着询问与担忧。谁也没料到,会有人在这样重要的会议上突然闯入,还带着如此强烈的敌意。
安迪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动作慢而稳,将钢笔轻轻放在笔记本旁,笔尖朝里,笔帽朝外——这是她在华尔街应对突发危机时养成的习惯,越是紧张混乱的时刻,越要通过控制动作节奏来稳住心神。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冲过来的魏太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甚至不是厌恶。
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下三尺的寒冰,不起一丝波澜。
魏太太冲到会议桌前,双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她用的力气太大了,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弹跳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在洁白的财务报表上晕开一小片丑陋的污渍。
“你这个狐狸精!”她对着安迪嘶吼,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动作几乎喷到安迪脸上,“勾引我丈夫还不够,现在还想吞掉何老的遗产!我告诉你,做梦!痴心妄想!”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所有高管都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有人张了张嘴,想出声制止这场闹剧,却被安迪投过来的一个眼神瞬间制止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我的事,我能自己处理。
魏太太身后的一个男人见状,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他约莫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脸上堆着刻意装出来的严肃表情,但眼底深处的慌乱却藏不住。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亮出一张印着国徽的证件,语气刻意压低,试图模仿公务人员的庄重腔调,可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安迪女士,我们是法院的工作人员。奉命来带你回北京配合调查,关于何云礼先生遗产继承权的问题,需要你做DNA鉴定,确认……”
“确认什么?”安迪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锥敲击玻璃,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瞬间压过了会议室里的沉闷。她慢慢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面前不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而是一场由她主导的重要谈判。
“第一,”她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目光先从那个“法院人员”脸上扫过,最后牢牢锁定在魏太太扭曲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是第三者。我和魏国强先生,是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这一点,如果你需要证据,我的律师可以立刻提供二十年前的出生证明、具有法律效力的DNA鉴定报告,以及所有相关的法律文件,随时可以接受核查。”
魏太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二,”安迪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次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举着证件的男人身上,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们的证件是伪造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开,几个高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举着证件的男人手明显抖了一下,黑色的本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中国法院工作人员的工作证,”安迪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像在给学生讲解专业知识,“有统一的制式标准。封皮是深褐色人造革,国徽为烫金凸印工艺,尺寸标准为9.5厘米乘以6.5厘米。内页照片必须是红底二寸免冠照,且照片上盖有清晰的钢印。”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本伪造的证件上,一字一句地拆解:“而你的证件——封皮颜色偏黑,与标准色差值过大;国徽是平面印刷,没有烫金的立体感;尺寸目测为10厘米乘以7厘米,超出了标准范围。更关键的是,照片是蓝底的,且钢印模糊不清——真正的法院钢印,国徽的星芒、齿轮细节都清晰可辨,你这个却糊成了一片,连基本的轮廓都看不完整。”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再敢胡闹,我就报警。”
举着证件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身后的两个同伙更是慌了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显然是想趁机溜走。
魏太太彻底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安迪会如此冷静,没料到她能一眼看穿证件的真假,更没料到她在被当众羞辱、恶意污蔑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样可怕的理智和清晰的逻辑。她精心策划的闹剧,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反手戳穿了所有破绽。
短暂的死寂过后,魏太太爆发出更尖锐、更疯狂的嘶吼:“你胡说!这证件就是真的!你就是不敢去做鉴定!你就是心虚!你就是想霸占不属于你的财产……”
“魏太太。”
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魏太太的撒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谭宗明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场强大。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片锁骨,看起来像是刚从另一个紧急会议上赶过来,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沉稳气度。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他快步走进会议室,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沉稳声响。他没有看魏太太,也没有理会那三个惊慌失措的男人,而是径直走到安迪身边,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和魏太太之间。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但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动作——保护。无声,却充满力量。
“我已经报警了。”谭宗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重重落下,“警察马上就到。”
魏太太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敢报警?我是来执行公务的!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公务?”谭宗明终于转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带着浓浓的嘲讽,“魏太太,你带来的这三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你在北京开餐馆的表弟吧?”他伸手指了指那个举着伪造证件的男人,“这位是你先生公司以前的专职司机,而这位……”他扫了一眼第三个男人,语气平淡,“我不认识,但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法院的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