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派出所接待室。
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线,照得墙面上的蓝色公告牌、铁灰色的档案柜、深绿色的塑料座椅都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公共机构的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接待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被一道齐胸高的柜台隔成内外两个区域。柜台外面摆着两排塑料椅子,深绿色的,有些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墙上挂着电子钟,红色数字在寂静中一跳一跳:23:07。
樊胜美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椅子上。
她蜷缩着身体,双腿并拢,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廉价的帆布包——那是她从2202带出来的唯一东西。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甚至可以说狼狈: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深色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后怕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的目光盯着地面,盯着瓷砖缝隙里积攒的黑色污垢,盯着自己帆布鞋鞋尖上的一块泥渍。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柜台后面穿着制服的警察,不敢看墙上“执法为民”的红色标语,不敢看这个冰冷的、让她感到窒息的空间。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被带上警车开始,从按指纹开始,从做笔录开始。警察问了很多问题,她的脑子很乱,回答得语无伦次。他们让她联系家人朋友,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安迪——不是父母,不是亲戚,是那个住在2201、认识不到一个月、但莫名让她觉得可靠的邻居。
然后她就开始等。
等安迪来,等一个能把她从这个噩梦里救出去的人。
门开了。
脚步声传来,很急,很重。
樊胜美猛地抬起头。
安迪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白色的丝绸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她的表情很冷静,很镇定,但眼睛里有一种紧绷的光芒,像拉满的弓。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樊胜美见过一次,在谭宗明家的沙龙上,那个叫魏渭、被称作“奇点”的男人。
“安迪!”
樊胜美站起来,踉跄着冲过去,抓住安迪的手臂。她的手很冷,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安迪的西装面料里。
“安迪,我没闯民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很快,像要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是白主管!他骗我去他家!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关于莹莹的!我去了,他就……他就想动手动脚!我反抗,不小心碰倒了东西!真的!我没想闯进去!是他骗我的!”
她的眼泪涌出来,混着恐惧,混着委屈,混着被羞辱的愤怒。
安迪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一下很重,像在传递某种力量。
“我知道,”安迪的声音很平稳,像镇定剂,“别急,慢慢说。”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警察站了起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警衔显示是个三级警督。他的脸色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是安迪?”他问,声音很沉。
“我是。”安迪松开樊胜美,走到柜台前,从手包里拿出身份证,“我是樊胜美的朋友,也是她的邻居。我想了解具体情况。”
警察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安迪,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然后他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柜台上。
“当事人白浩宇报案称,樊胜美今晚九点四十分非法侵入他的住所,并损坏了价值约五千元的财物。”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照片,“这是现场照片,玻璃茶几碎了,电视屏幕裂了,墙上还有划痕。”
照片拍得很清楚——碎玻璃散落一地,液晶电视屏幕上蛛网状的裂痕,墙面上深深的划痕,像用钥匙或者什么尖锐物品划的。
樊胜美的脸色更白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那是……那是他想对我动手,我挣扎的时候……不小心……”
“不小心?”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白主管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体面——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卡其色的休闲裤,棕色的乐福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无奈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刚加完班、偶然路过这里的职场精英。
他的目光扫过接待室,在樊胜美身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很隐蔽,但樊胜美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得意和警告的眼神。然后他看向警察,笑容更温和了:
“警官,又见面了。”
警察点了点头,没说话。
白主管走到柜台前,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看向樊胜美。他的表情变得很诚恳,很无奈,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樊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把事情闹大呢?”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
“我知道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或者……情绪一时失控。我不怪你。只要你道个歉,承认错误,赔偿损坏的东西,我可以不追究。”
他说得很轻松,很大度,像在施舍什么恩惠。
樊胜美的身体在发抖。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泛白。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白主管,盯着他那张温和的、虚伪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得意。
就在这时,奇点走上前。
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在观察什么。现在他走到柜台前,站在白主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警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清晰,“我想提供一些证据。”
白主管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奇点,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这位是……?”
奇点没理他。
他只是打开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警察。
“这是欢乐颂小区19号楼22层的监控录像,”他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间是今晚九点三十八分到九点四十二分。画面显示,是白浩宇先生强行拖拽樊胜美小姐进入2203室,而不是樊小姐主动闯入。”
屏幕上,黑白画面很清晰——走廊里,白主管抓着樊胜美的手臂,用力把她往门里拽。樊胜美在挣扎,但力量悬殊。最后白主管几乎是把她推进去的,然后关上了门。
警察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