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外滩某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露台。
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安迪额前的碎发。她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金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那些光芒太亮,太密集,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奇点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但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陪伴姿态。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也没有去整理,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两人刚刚结束一顿漫长的晚餐。
三个小时,七道菜,从分子料理的前菜到现切的和牛主菜,再到需要提前三天预定的招牌甜点。奇点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不会冷场,也不会显得聒噪。他聊国际贸易的趣闻,聊他在中东谈判时遇到的突发状况,聊人工智能如何改变传统制造业。
安迪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语气平淡但精准。她的思维像一台精密仪器,总能在他抛出的每个话题里找到最核心的逻辑点。奇点看她的眼神里,欣赏越来越浓。
服务生过来添水时,奇点抬手看了眼腕表。
百达翡丽的复杂功能款,表盘在露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他的手指在表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只是确认时间。
“快九点半了,”他转头看向安迪,语气温和,“要不要再坐一会儿?或者……我送你回去?”
安迪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音,是那种尖锐的、重复的、像警报一样的铃声。那是她特意设置的紧急联系人专属铃声——只有三个人:谭宗明,她在美国的律师,还有欢乐颂小区的物业经理。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变化——从放松到紧绷,只需要零点一秒。她的肩膀线条骤然收紧,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指关节泛白。她没有立刻接电话,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准备迎接什么坏消息。
奇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说话。
安迪走到露台角落,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物业经理焦急的声音,背景很嘈杂,有警笛声,有叫喊声,还有女人尖锐的哭声:“安迪小姐!不好了!2202的樊小姐……她……她被警察带走了!”
安迪的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怎么回事?”
“她……她闯到2203去了!”物业经理的声音在颤抖,“曲小姐报警了,警察来了就把樊小姐带走了!现在在派出所,说要拘留!我拦不住啊!”
安迪闭上眼睛。
两秒钟。
然后她睁开,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哪个派出所?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风还在吹,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那些光芒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她感觉自己在看一场电影,而自己突然被拉进了屏幕里,成了主角。
“安迪?”
奇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他应该是从她的对话里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第二个电话来了。
还是紧急铃声。
安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谭宗明。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
“老谭。”
“安迪,”谭宗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更急促,“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
“方便。”
“两件事,”谭宗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第一,你邻居樊胜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派了律师过去,半小时内能到派出所。你别担心,能解决。”
安迪的心稍微松了一点,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因为谭宗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第二件事……你弟弟的事情有消息了。”
这句话说出来,安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听不见江风的声音,听不见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听不见餐厅里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敲鼓。
“情况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太好。”谭宗明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他在苏州那边……出了点事。可能需要你亲自过去一趟。具体情况我还在了解,但时间很紧。”
安迪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她努力控制呼吸,但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要冲破喉咙涌出来。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对岸的灯火开始旋转,像万花筒里的碎片。
一边是樊胜美,在派出所,需要她立刻过去。
一边是弟弟,在苏州,情况不明,需要她立刻过去。
两个方向,两个紧急,两个都需要她。
而她只有一个。
她站在露台中央,江风吹乱她的头发,吹得她裙摆飞舞。她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烁——是挣扎,是犹豫,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安迪?”谭宗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在听吗?”
“我在。”她的声音很干,很涩。
“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不用,”安迪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奇点,“我和朋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