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嬷嬷捧出一只锦盒,盒盖一开,里头卧着一支和田玉梅花簪。
玉质温润,簪头雕了一枝斜出的老梅,花瓣五片,薄得透光,花蕊处嵌了一粒极小的南珠。
“长公主说了,今日以梅、菊为题,或诗或画,不拘一格。拔得头筹者,得此簪。”
管事嬷嬷把锦盒搁在水榭正中的高几上,退到一旁。
话音落下,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有想争的,已经在心里打腹稿;不想争的,端了茶盏慢慢喝。
顾筱姿属于后者。
她夹了一筷子水晶樱桃肉送进嘴里,嚼得心满意足,顺手又夹了一筷子蜜渍藕片。
姚若兰第一个站起来。
她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府的庶女,从小跟着姐姐姚红迪读书识字,诗才不差,只是出身压在那里,平日里总矮一头。
今天这根簪子,她想要。
她娘家的姨娘私下里跟她说过好几回,说姐姐有的,你也该争一争,不能什么都让嫡出的占尽了。
她走到水榭正中,微微欠身:“小女献丑,以梅为题。”
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疏枝横斜出短墙,凌寒先破雪中霜。不共桃李争春色,一瓣心香待月光。”
水榭里静了一瞬。
几个贵女相互看了一眼。
诗不算惊艳,但清隽工整,有骨气,收尾的“一瓣心香待月光”尤其有韵味。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脸上有了笑意,正要开口称赞——
平昌伯府嫡女林晓晓忽然起身。
她穿了一身茜红褙子,金钗耀目,声音又脆又亮:“我也来一首。”
不等旁人反应,她已经开了口:
“白梅似雪压枝头,傲骨何曾怕寒流。纵使东风相催逼,芳心不落百花后。”
一首吟完,水榭里比方才更安静了。
顾筱姿嚼肉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不会写诗,但听了两首的对比,心里门清。
姚若兰那首,句句是梅,句句是志,疏枝、凌寒、不争、待月,意象层层递进,收得含蓄。
林晓晓这首,白梅似雪,傲骨寒流,听起来气势足,可“纵使东风相催逼,芳心不落百花后”,
明显是硬撑着一股傲气,意象也平,最后一句更是强行拔高,没什么回味。
可水榭里已经有人开始捧了。
“林姐姐这首好,大气!”
“到底是平昌伯府的嫡女,气象就是不一样。”
“傲骨何曾怕寒流——这句写得真好。”
奉承的人,都是平日里跟着平昌伯府走动的那几家。
姚若兰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意慢慢僵了。
她转头看向自家姐姐姚红迪。
姚红迪就坐在她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盏君山银针,正慢悠悠地吹茶沫。
姚若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哪怕就一句,一句公道话也好。
姚红迪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一根破簪子,抢什么。”
她声音不高,就是说给自家庶妹听的,
“还不如带舒舒来,她姨娘是商户女,外祖家这种簪子一摞一摞的。”
姚若兰的脸一下白了。
顾筱姿在旁边看着,把嘴里那口樱桃肉慢慢咽下去。
她放下筷子,凑到顾蕴姿耳边,压着声音问:“红迪姐姐一向这样?”
顾蕴姿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姚红迪性子直,嘴也直,她这个嫡姐做得,说不上苛待,可也说不上体恤。姚若兰自己心思也歪,两个凑一块,就是这个样子。”
姚若兰站在水榭正中,退了不是,站着也不是。
林晓晓已经坐回去了,茜红褙子在一群素色里扎眼得很。
旁边几个贵女还在奉承她,把她那首诗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姚若兰那首,像被风吹进湖里的梅花瓣,浮了两下就沉了。
水榭里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贵女们重新喝茶、赏花、说笑。彩头还搁在高几上,锦盒的盖子没合,那支和田玉梅花簪在午后的光里温润地亮着。
顾蕴姿夹了一筷子无骨凤爪,忽然问:“悄悄,你真不要那簪子?我看那雕工不错。”
顾筱姿摇头:“悄悄最近喜欢金步摇,走起来一步三摇那种,比这梅花簪有意思多了。”
顾蕴姿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越发没正形。”
顾筱姿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水榭的栏杆,往假山方向扫了一眼。
方才那首“傲骨何曾怕寒流”,她听着总觉得有点耳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临时凑出来的。不过这不关她的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蜜渍藕片。
屏风后头,那群男子还没散。
三王爷赵广志歪在石桌边,手里那只青瓷盏已经搁下了。
他隔着屏风的缝隙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
“萧景珩这新媳妇,”他忽然开口,“方才一直没动。”
五王爷嗑着瓜子:“动什么?”
“诗也不作,画也不画。人家斗得热火朝天,她在那儿吃肉。”
三王爷笑了笑,“有意思。”
五王爷也往屏风外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顾筱姿又夹了一筷子菜,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的,跟旁边的顾蕴姿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用帕子掩着嘴笑。
“是挺甜。”五王爷收回目光,把瓜子壳弹了弹,“可惜了,嫁人了。”
三王爷赵广志没说话,只是把青瓷盏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嫁人好啊!人妻韵味才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