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镇北军大营。
赵翊一身玄色窄袖劲装,立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士兵操练。
秋风卷着沙尘掠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沈拓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杆令旗,嗓门大得能掀翻营帐,正呵斥一个新兵步子踏错了。
赵翊没看操练。
他忽然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记。
他皱眉,不疼,可来得突然。
“王爷?”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可是身体不适?”
赵翊放下手,面色如常:“无妨。”
他站在点将台上没动,风从校场那头灌过来,吹得衣摆翻卷。
胸口那点异样已经散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长公主府。
假山上头的亭子里,三王爷赵广志歪在石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盏。
他身侧坐着五王爷赵广齐,一身宝蓝锦袍,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起劲。
底下湖边,一群贵女三三两两地散着步,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三王爷扫了一圈,把茶盏搁下:“姑姑这品茗宴,越发没意思。来的都是庸脂俗粉,没一个入得了眼。”
五王爷嗑着瓜子,往园子东头瞟了一眼,忽然停了手。
“三哥,梅林那两个,倒有些意思。”
三王爷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
梅树下,两个女子正踮着脚往枝丫上绑红绳。
年长的那个一身杏色褙子,鬓角别了朵白梅; 年少那个一身月白绣暗银梅花,外罩灰鼠皮大氅,头上只一套白玉镶珍珠的头面。
年少的仰着脸,眼睛弯弯的,正摇着姐姐的手说什么。
三王爷瞧了一会儿:“年纪不大那个,没见过,却是妇人发髻,怕是已经嫁人。另一个,不是忠勤伯府嫡女么?脾气大得很,邀了几次都邀不来。”
五王爷说:“不屑见你呢,三哥。”
三王爷笑了笑,把茶盏端起来:“老五,嫁人又如何?嫁人的,私下来往才更有意思呀。”
五王爷“噗”地笑出来:“三哥,您是荤素不忌呀,你弟弟我对人妻没那么大兴趣。”
三王爷说:“我只是觉得她是生面孔,有意思而已,谈不上兴趣。”
他放下茶盏,朝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凑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应声,转身往主院方向去了。
五王爷问:“三哥,你干嘛?”
三王爷靠在石桌边,语气懒懒的:“让姑姑将今日彩头换成那只和田玉梅花玉簪,让下面这些贵女们尽尽兴,让这无趣的品茶有意思些。”
五王爷嗑着瓜子,往梅林方向又瞟了一眼。
梅树下,那个月白身影正仰头望着枝头的白梅,鼻尖几乎贴到花瓣上。
顾筱姿收回目光,揉了揉肚子。
“二姐,这品茗宴不开席么?”
顾蕴姿拉着她往园子中间走:“急什么,长公主的宴,开席前都要先逛园子。你饿了?”
“嗯。”顾筱姿点头,“早上出门急,只喝了两口粥。”
顾蕴姿嗔她一眼:“你如今是世子妃,出门赴宴前不知道垫垫肚子?饿着了谁管你。”
“我以为来了便有吃的。”顾筱姿嘟囔,“谁知道光逛园子不给饭吃。”
正说着,园子中央的水榭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
几个丫鬟挑着食盒鱼贯而出,往水榭里摆桌。
水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一面连廊,飞檐翘角,朱漆栏杆。
湖面残荷疏疏落落,几尾锦鲤在水下游过,偶尔翻起一点水花。
榭中摆了十几张梨花木案几,案上铺着素色锦垫,每席配一只青瓷茶盏、一只白瓷碟、一双乌木箸。
茶盏里盛的是新沏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清香漫开。
案角还搁着一只小小的铜制暖炉,红炭暗烧,烘得满室融融。
顾蕴姿眼睛一亮:“开席了。”
姐妹俩往水榭走。
路过假山脚下时,顾筱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假山上的亭子隐在假山石和枯藤后头,看不太清。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那个方向。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脖子。
那点红,在风里又烫了一下。
顾蕴姿问:“你老摸脖子干嘛?”她走上前,“你这一点红,以前怎么没见着?”
顾筱姿撅着嘴:“二姐,你不知道。回门有一日被蚊子咬了,痒了两日,用了青草膏后就这样红着,不见好。”
“什么古怪蚊子?要不叫墨太医看看。”忽然顾蕴姿好像想起什么,“算了吧,墨太医好像不合适。”
顾筱姿说:“算了吧,左右不过小虫子叮的,总会好。”
远远姚红迪喊顾蕴姿:“小吱吱,你怎么在梅林?让我好找。”
姚红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府嫡女,父亲是天子近臣,清贵但不显赫。
她性子直,嘴也直,还是个爱八卦的。
顾蕴姿挥挥手,往水榭走:“来了,来了,咱们坐一起啊!”
姚若兰跟在自家姐姐姚红迪身边。
姚红迪对自家庶妹说:“打招呼啊,喊姐。”
顾蕴姿说:“担不起,刚才她还想嘲讽我家小妹来着。”
姚红迪看到顾蕴姿身边的顾筱姿:“三妹妹,不对,现在是永昌侯府世子妃了。”
她上下看着顾筱姿:“三妹妹长高了呢,以前总跟在吱吱身后,像根小尾巴。没想到小尾巴反而先嫁了人。”
顾筱姿甜甜地喊了声:“红迪姐姐。”
姚红迪瞪了一眼自家妹妹:“你该不会又被顾生姿那家伙当枪使吧?再出头,就把你送忠勤伯府,陪顾生姿那家伙一起抄《女诫》。”
姚若兰红着脸,不敢吭声。
还没出门的时候,姨娘就嘱咐过,不要惹大小姐生气。
要不然大小姐以后出门就不带她,改带二姨娘的女儿姚舒舒。
水榭里,十几张案几错落摆开,贵女们按着家世亲疏各自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