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灵枢郡主。
是瑾州大营的镇守者。
是谢家军如今唯一的主心骨。
是谢征不在时,整个西北防线的支柱。
她走不开。
瑾州不能乱,谢家军不能散,长信王与魏党虎视眈眈,只要她一离开,军心立刻动摇,西北门户洞开,战火席卷天下,到那时,别说寻找妹妹,天下百姓都将陷入水深火热,她自己也未必能自保。
家国大义,压在肩头,重逾千斤。
血亲牵挂,埋在心底,痛入骨髓。
“征弟……”魏清黎闭上眼,轻声唤着弟弟的名字,“你到底在哪里……”
若是谢征此刻能回到瑾州,重掌武安侯兵权,坐镇大营,稳住军心防务,她便能立刻卸下一身兵权,脱下这身铠甲,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孤身南下,去林安,去寻找那两个颠沛流离的亲妹妹。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爵位,不要兵权,不要郡主身份,只要能找到两个妹妹,让她们不再受苦,让爹娘泉下安息。
可谢征失踪已久,音讯全无。
她只能等。
等谢征归来。
等瑾州安稳。
等大局暂时平定。
等她能抽身南下。
“周虎。”魏清黎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带着一丝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威严。
帐外立刻传来应声:“属下在!”
“进来。”
周虎掀帐而入,单膝跪地:“郡主有何吩咐?”
魏清黎睁开眼,眼底已不见泪光,只剩下沉肃与坚定:“你亲自挑选十名可靠暗卫,乔装成流民、商贩、工匠,分批潜入林安镇及周边村落,秘密探查一对樊姓姐妹的下落。姐姐现年应在二十岁上下,妹妹约六岁,双亲早年在林安郊外死于匪患,无依无靠,流落民间。”
周虎一惊:“郡主……这是?”
“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去做。”魏清黎语气不容置疑,“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惊动地方,不可打草惊蛇,尤其不能让魏党与长信王的人察觉。一旦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秘密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属下明白!”周虎沉声应下,“属下必定亲自督办,绝不泄露半分风声。”
“去吧。”
周虎退下,大帐再度恢复寂静。
魏清黎走到帐口,迎着刺骨寒风,望向南方沉沉夜色。林安所在的方向,流民正源源不断涌来,长信王的战火也即将烧到那里。
“爹,娘,你们放心。”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对二老承诺,“女儿一定会找到两个妹妹,护她们一世平安,不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妹妹们,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定要等姐姐来接你们。”
“等征弟回来,姐姐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们。”
寒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誓言。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林安镇。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樊家小院里暖意融融,与瑾州大营的森严凛冽截然不同。
言正——也就是隐姓埋名、重伤幸存的谢征,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墙角海东青梳理羽毛。海东青似是感知到主人心绪,低低鸣叫了一声。
“姐夫!”
脆生生的童音从门口传来,五岁的樊长宁抱着布娃娃,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头扎进谢征怀里,小脸蛋蹭着他的衣袖,“你快来看,姐姐蒸了红薯,可香了!”
谢征伸手稳稳抱住她,指尖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丝,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慢点跑,别摔着。红薯在哪里?”
“在灶房呢!”樊长宁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说等你一起吃,还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个!”
樊长玉端着一簸箕热气腾腾的红薯从灶房走出,放在石桌上,笑着嗔道:“就你嘴快,刚出锅就往你姐夫怀里钻,也不怕烫着。”她说着,拿起一个剥好皮的红薯,递到谢征面前,“天寒,吃点热的暖暖身子。金元宝、满仓他们今日又运回来一批干货和腌肉,地窖已经囤得满满当当,就算真的乱起来,咱们一大家子,再加巷里邻里,也足够撑上许久了。”
谢征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接过红薯,指尖触到温热的果肉,心头一片柔软:“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操持,单凭我一个人,断不能布置得这么周全。”
“这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樊长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小红薯递给长宁,眼神真诚,“若不是你提前看出世道将乱,提醒我们囤积粮食、备好物资,我们如今恐怕还一无所知,等到乱起之时,只能束手无策。”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自幼便和宁儿在林安长大,爹娘在我十九岁那年,带着我们出门,遇上劫匪,没了性命,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我带着五岁的宁儿,一路苦熬,才撑到今天。我太知道乱世里没吃没喝、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了,所以这一次,我绝不让宁儿再受那种苦。”
谢征心头一震,看着樊长玉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疼惜。
他只知她姐妹二人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却不知遭遇竟如此凄惨,更不知这对他日夜守护、放在心尖上的樊姓姐妹,正是千里之外,他的义姐魏清黎拼了命也要寻找的亲生妹妹。
樊长宁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啃着,忽然抬头问:“姐夫,以后我们一直都有红薯吃,一直都这么安稳吗?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对不对?”
樊长玉抱紧妹妹,眼眶微热,点头笑道:“对,有姐姐在,有你姐夫在,我们会一直平平安安的。”
谢征看着眼前相依为命的姐妹,心底暗暗立誓。
无论长信王如何作乱,无论朝局如何动荡,无论他将来是否要重返沙场、重掌兵权,他都一定会护好樊长玉与樊长宁,护好这方小院,护好这片人间烟火。
他不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是心尖上的人,更是义姐魏清黎失散多年、日夜牵挂的血亲。
魏清黎不知道,自己苦等归来的弟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替她守护住了那对流落林安、无依无靠的樊姓妹妹。
隆冬寒风呼啸,瑾州孤守,林安安稳。
一对姐弟,各在一方,各守牵挂。
一双姐妹,不知身世,安稳度日。
血脉亲情隔山隔水,却在冥冥之中紧紧相连。
只待来日烽烟散尽,姐弟重逢,姐妹相认,那段隐藏在乱世之下的身世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而那座不起眼的樊家小院,也终将成为连接家国大义与血亲团圆的,最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