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州孤守寻血亲郡主遥念落难郎
隆冬的瑾州城寒风如刀,刮在城头旌旗上猎猎作响。
这座扼守西北咽喉的重镇,城墙高耸,甲仗鲜明,城头士卒日夜值守,戈矛映着残阳泛着冷光。城外十里连营,营帐延绵不绝,战马嘶鸣此起彼伏,一派森严气象。这里是谢家军旧部驻守的瑾州大营,也是如今乱世之中,为数不多仍能稳如泰山的边关壁垒。
大营正中那座气势恢宏的主帐,便是灵枢郡主魏清黎的行辕。
魏清黎一身银白锁子甲,外罩墨色披风,长发高束,未施粉黛,眉宇间既有将门虎女的凌厉,亦有几分不输男子的沉稳气度。旁人只知她是谢家收养的长女,受先帝恩宠封灵枢郡主,兼领瑾州镇守,手握重兵,却少有人知她真正的身世。
她本不姓谢,亲生父亲魏祁林、亲生母亲孟丽华,当年皆是朝中忠良,因十七年前瑾州惨案,长信王没有给父亲魏祁林兵马援助,导致十万兵马皆数惨死在瑾州,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构陷的,夫妻二人无奈之下,只得抛弃爵位户籍,隐姓埋名改称樊氏夫妇,本想带着年幼的魏清黎一路南下逃亡,只求能在乡野间苟全性命。
后来养父谢临山和养母魏绾秘密见了一眼父母,魏祁林与孟丽华在快要离开京城的时候遇上谢征父母——彼时谢家尚在鼎盛,谢侯爷夫妇感念魏家忠义,又与魏祁林本是旧识,那时候魏清黎刚刚满两岁,谢临山和夫人魏绾提议,把孩子留下,谢家可以保下魏兄的血脉,何况孩子这么小不便奔波,父母也答应了,谢家便冒险将魏清黎留在身边抚育,对外只称是收养的长女。而魏祁林与孟丽华则继续南下,打算寻一处安稳地界,到了安稳地界林安后,又生下了两个女儿,想着日后再寻机会与魏清黎团聚。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分别,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帐内烛火摇曳,几名心腹将领按刀而立,神色肃穆。
“郡主,细作传回确切消息,长信王已在崇州完成集结,年后一个月内必对焉州、霁州用兵。两州守军兵力空虚,恐怕难以抵挡。”一名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凝重。
魏清黎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地形图,抬眼问道:“京中李魏党那边,可有动静?”
“回郡主,魏党按兵不动,似是坐山观虎斗,想借长信王之手消耗我谢家旧部,等两败俱伤后再出手收拾残局,李太傅那一脉和魏相一样。”
她冷笑一声,语气清冷如冰:“打得一手好算盘。传令下去,瑾州全军进入戒备状态,加派三倍斥候,紧盯焉州、霁州战况,若有溃兵流民涌向瑾州方向,妥善安置,不得扰民。”
“属下遵命!”
“还有,”魏清黎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寻找侯爷谢征的下落,不可有半分松懈。但凡有一丝线索,哪怕翻遍山川河流,也要查清楚。”
“郡主放心,暗卫已遍布各州要道,一有侯爷消息,定会以最快速度传回大营。”
众将领命退下,大帐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亲卫统领周虎见她面色疲惫,低声劝道:“郡主,您连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要不先歇息片刻,军务有属下们盯着。”
魏清黎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如今这局势,我如何睡得安稳。征弟下落不明,长信王虎视眈眈,魏党又在背后磨刀霍霍,瑾州大营,我半步都不能离开。”
周虎叹了口气:“侯爷吉人天相,当年北阙那般凶险都闯过来了,此次定然也平安无事。郡主切莫太过忧心。”
“我信他不会轻易倒下。”魏清黎走到帐边,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征弟自幼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命硬得很。可越是如此,我越怕他隐姓埋名,一时半会儿不愿现身。何况……我心中还有一桩未了的心事。”
周虎一怔:“郡主是指……当年魏公魏夫人的旧事?”
魏清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爹娘带着两个妹妹,要么隐世不出,要么早已不在人世。我既已入了谢家,掌了兵权,便不敢再轻易追查,怕引来当年仇家的斩草除根,反倒害了她们。”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桌案最底层,那一叠盖着绝密私印的信函。
“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
“是。”
周虎退去后,魏清黎才缓步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刚送到的密信。这封信并非来自京中,而是来自她多年前安插在南方、专门打探爹娘消息的一名暗线,笔迹她认得,是对方独有的暗记。
她拆开信封,指尖微微发紧。这些年类似的信她看过太多,大多是查无此人、无线索可寻,她早已不抱希望,只当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可这一次,绢布上的字迹,却让她浑身一僵。
“郡主亲启:属下奉令多年寻访魏祁林、孟丽华二位故人踪迹,近日于林安一带旧档中查得确切旧事。十余年前,一对自称樊氏夫妻,本在林安落脚了,先后又生下两个女儿,有一日携二女途经林安郊外,不幸遭遇山匪劫杀。男子当年约四十余岁,女子相仿,两名女儿,一十九岁,一五岁,亲眼目睹双亲遇害。匪寇劫掠一空,夫妇二人当场身亡,未留只字遗言,二女自此在林安乡间,十九岁的女孩靠杀猪的营生养着五岁的幼妹。”
一行字看完,魏清黎手中的绢布轻飘飘落在案上,她却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林安。
樊氏夫妇。
十九岁,五岁。
遭遇劫匪,双双身亡。
没有遗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那不是什么陌生人,那是她的亲生父亲魏祁林、亲生母亲孟丽华。当年为了逃命,隐姓埋名改称樊氏,最终却在林安郊外,惨死在劫匪刀下,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而她那两个素未谋面的亲妹妹,一个才十九岁,一个仅仅五岁,便亲眼看着爹娘被杀,一夜之间沦为孤儿,在兵荒马乱的异乡,无依无靠,自生自灭。
“爹……娘……”
魏清黎低声喃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一贯冷硬如铁的眼眶,终于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想起当年分别之时,爹娘摸着她的头,说等安顿好妹妹们,便想法子接她走,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她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少女等到执掌兵权,从无名孤女等到灵枢郡主,最终等来的,却是二老惨死、妹妹流落的消息。
没有家书,没有信物,没有遗言。
甚至连一句交代,都不曾留下。
山匪杀人越货,斩草除根,哪里会给他们留话的机会。
一想到十九岁的妹妹,尚且半大不小,就要带着五岁的幼妹,在满目陌生的林安讨生活,躲避仇家,躲避乱世,躲避饥饿与欺凌,魏清黎心口便一阵阵抽痛,愧疚与自责几乎将她淹没。
若当年她没有被谢家收养,若当年她跟着爹娘一起南下,若当年她能早一点查到消息……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爹娘就不会惨死,妹妹们就不会孤苦无依?
“属下还查到,樊氏夫妇身亡之后,当地里正草草登记,并未深究。二女自此不知所踪,有人说被乡邻收留,有人说辗转流落各镇,有人说仍在林安一带生活,只是沿用樊姓、改名换姓,无人知晓真实身世。”
绢布上剩下的几行字,魏清黎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林安。
沿用樊姓。
又是林安。
长信王即将起兵,焉州、霁州首当其冲,林安恰在战火蔓延路线之上。若是她的两个妹妹还在那里,一旦乱起,流民四散,盗匪横行,她们本就无依无靠,届时更是九死一生。
她恨不得即刻披甲提剑,点起三千轻骑,南下林安,翻遍每一条巷、每一个村,也要把两个妹妹找出来,带在身边,护得周全,以慰爹娘在天之灵。
可她不能。
帐外传来巡营将士整齐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她心上,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